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雨中登山

日期:08-27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田永刚

  世间事,大抵如此。

  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念念不忘可能就有回响。所以,抱着一颗“寻仙访道”之心,所见所闻无不是羽化飞升的梦幻之景。就像此刻,我远道而来,晨访烟雨中的烂柯山。

  作为一个在办公室里爬格子的现代人,幻想是基本操作,与年龄无关。往日偶尔的户外有氧运动,如爬山,就是其中一种“自虐式浪漫”:邂逅的,可能是流云、落日、风花。毕竟,凡人的选择多少都带些自我催眠,而雨中登山才是“文青”的标配。

  想象一下,山色空蒙,雨声稀疏,一个孤行者撑着伞丈量石阶,一步一步,听着渐密的鸟鸣和偶尔雨水滴落松枝的声音,加之某种奇缘般的千年传说,简直能脑补一出向好的《聊斋》片场。李健吾写《雨中登泰山》,说雨中山景“不像晴天那样一览无余,而是层层叠叠,藏着无数悬念”。烂柯山却更像个顽童,雨雾中冷不丁冒出一块奇石、一株古松,仿佛在玩捉迷藏。

  犹记得,那年到峨眉面佛,可菩萨轻易不得见。于是,漫天雨雾笼罩,赶上了金顶沐甘霖的我们,一路拾阶而上。潇潇雨声如阵阵佛音,恍惚间,喧嚣的人群中自己孑然独立,仿佛置身在宏大、庄严又宽厚的注视之中,冥冥间就得到一种恩赐般的开悟和宁静。事后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仙缘。

  如今,又淋雨而来,黑伞就是我的斧头,而一整座烂柯山都在等我!肯定不会有人听到,山脚广场“烂柯仙境”石碑前似仙音的一句:“多年不见,先生可还喜欢这雨雾中的烂柯山?”那遥远的似呢喃的声音,就是在告知我:此处时间流速异常,谨慎入内。或许真是如此。时光流转,樵夫王质观棋前,可能真如我一般,淋雨入山,因雨结缘,之后看仙人下棋,一局未终,烟雨放晴,但斧柄已烂,人间忽过百年。想到此处,不由代入起来,待我饱览仙地,会不会也来一出穿越剧,转眼人间换了颜色,公司倒闭、故人凋零,翻开手机一看,仿佛越过了沉迷手机游戏后的时间黑洞,只是延迟的手机信息传来,说我房贷还没还完!倘若如此,“山中方一日”的故事可能会拍成一部现代短剧,搞个《震惊!樵夫山中看人下棋,竟发现时间旅行秘密!》的抢眼标题,再配上“悬疑音效”和五毛特效,观看者点赞的同时,一定要想到PPT下哆嗦的自己和恨不能穿越的期许。

  烂柯山终究不高。尽管思绪未平,却已行至“青霞第八洞天”的天生石梁处。细雨暂歇,斜风穿梁过洞,一个冷战下来,莫不是有人想跟我来一局?细细打量,可惜无人给我果腹之物,更无人提醒我提伞复归。所以,只能拍完石梁拍石碑,拍完石碑拍石棋,拍完棋子拍山树、走廊,左顾右盼中拍完照,便在日迟亭坐下来,准备发个朋友圈以纪念这已竟之举。结果配文从“偷得浮生半日闲”改到“幽禽不复惊棋响”,又改到“时翻古人局”,仍不满意。瞥见脚尖的新泥,干脆又改成了“一脚踩在传说里,一脚陷在泥坑中”。待选完照片,却感觉种种文案到底无趣。“深路转清映”啊,它们终究配不上这胜景。探寻之心不死,我又沿着阶梯攀登至山顶,云层深厚,雾气弥漫,如抽象派画作肆意流淌。我将一处水洼想象成巨人的脚印,将隐约投射的一束天光看成白衣仙人在云端的全息投影……可是,即便将左眼的飞蚊症也投射出来,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幻象。

  比起名山大川,烂柯山实在“寒酸”了些。它没有远方泰山的巍峨,没有旁边黄山的奇松,没有我家乡华山的险峻,就连丰子恺笔下的西湖山中小茶店,也能靠胡琴声把苦雨荒山“闹得十分温暖”。

  在这里,传说与烟雨共存,故事与人生共振,时间既凝固在千年棋局中,也流淌在山水之间。或许,王质观棋的传说之所以动人,就是因为它戳中了人类永恒的焦虑——时间不够用吧;再或许,时代轮回,我们就是数字时代的樵夫,只不过守着的不是棋局而是代码,烂在手里的不是斧柄而是鼠标。倘若有一天仙人穿越至此,怕也要感叹:山中一日,人间已迭代三个版本,时间不够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