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笑兰
日照,日出先照。算来,这是我第二次来日照了。
看日出,有着更多的不期然相遇。在万平口海水浴场,沙滩以她的赤金、细腻、温润拥抱游人。卡通沙雕矗立在沙滩上。滩上挖一个浅坑,躺进一片潮热,海的味道给你肌肤之亲,给予你原生态的沙疗。海上吹来一阵海风,令人舒爽。前面还有什么新奇?我的脚步带上我追寻的眼光,一路向前。
从沙雕公园出发到达婚礼公园,有婚礼草坪、浪漫沙滩、欧式建筑……这里是摄影师拍摄婚纱照的天堂。有一片水杉林,有刚刚修剪的青草地飘过来草木香,有深邃蓝天,翠绿和碧蓝相辉映让人迷醉。我在小树林子里穿行,林子中的鸟儿也多,“啾啾叽叽”叫得怪好听。
我登上了望塔,极目望处。左边是无尽的海,来来往往各色的船;右边海岸一波三折,一路舒缓延伸,一直到看不见的尽头,宛若一把巨大的新月琵琶。风在每一个海湾处拉出一个又一个音符,或怒吼,或浅唱,或低吟。对,我的感官没有错,它就是一把多弦琴,在弹奏人间的无边风月、万般风景和人的五味杂陈的生活。
退潮把整片海滩摊开在了天底下。我赤着脚站在没被海水漫过的泥地上,沙滩上留下我的脚印。软泥先是顺着脚趾缝钻上来,凉丝丝地裹住脚,又悄悄往下陷去,接住整个身体的重量。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吹过来,蹭过耳边的时候带着远处木麻黄的香。我把墨镜取下,让眼睛更好地触摸这自然。
身前不远处,一个阿姐正弯着腰,挥着小镐。花头巾和黄斗笠遮挡风沙烈日,着黑色宽腿裤,蓝格子短上衣被海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肚。一身标准的渔家女衣着。她攥着小镐头往泥里一插一撬,没一会儿就从翻松的泥里挑出沙虫,丢进腰侧挂着的竹篓。泥地里早被赶海的人翻得坑坑洼洼,每一道翻起的泥块下,都藏着大海落潮时留下的馈赠。
沙虫,这是带着海腥气的名字。刚挖出来的沙虫带着泥屑,软乎乎的长条形,看着唬人。处理干净后才露了真容:莹白脆嫩的肉身。爱喝粥的广东人,更愿意把沙虫熬进一锅热粥里。刚来深圳时,我嫌它样子吓人不敢下口,可吃过一次就懂了,为什么海边人那么喜欢它。
蒜蓉蒸鲜沙虫,上汽蒸不过十来分钟,揭盖那一瞬间鲜香气直接扑满脸。底下铺的粉丝吸饱了沙虫出的汤汁,根根挂着鲜,吃到最后盘底都刮得干净。煲靓汤的时候,扔几条沙虫。老人们都说沙虫是养人的,滋阴补虚,小孩夜尿多的话,喝两回沙虫粥就安生了。这些是海边传了多少年的民间验方。
沙虫不像海参鱼翅要借别的食材提味,本身就是自带天然提鲜剂,简简单单做法,就足够把大海的清鲜都摆到你面前。原来最好吃的鲜,从来都不用繁复的调味,只需要一点耐心,就能把大海的味道端上餐桌。
往远了看,整片开阔滩涂上散着星星点点的人影,穿短衣的姑娘踩着浅滩慢悠悠晃着。我忽然懂了为什么人们总爱往海边来。在这里,城市里攒下的紧绷都顺着脚趾缝钻进软泥里,被大海藏起来了。赶海的人讨生活,我们这些过客讨清闲,同踩这一片退潮的滩涂,各得各的欢喜。风又吹过来的时候我想,大约海最慷慨的从来不是渔获,而是这坦坦荡荡摊开在你面前的松弛,是让每一个踩进泥里的人,都能带着满裤腿的湿泥,捡回一点光着脚走路的自在。
远处林带把天和地剪开一道深绿的边,再往远处的海平面飘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以及城市的天际线。我手里攥着相机,半天没按下快门。眼前这一幕幕实在是鲜活,都不是一张照片装得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