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平
处暑,在二十四节气里不算响亮。
不像清明有雨、冬至有饺子,它夹在暑气将尽未尽、秋凉欲来还羞的缝隙里,名字本身就容易让人误会。可偏偏是这种暧昧,让唐宋的诗人上了心,他们写处暑,写的不是节气,是一口气终于喘匀了的那种舒坦,是忽然意识到一年过了大半的那种怅然。
唐人写节气,元稹算是最认真的一位。他有一组《咏廿四气诗》,处暑那一首,读起来像坐在田埂上写的:“向来鹰祭鸟,渐觉白藏深。叶下空惊吹,天高不见心。气收禾黍熟,风静草虫吟。缓酌樽中酒,容调膝上琴。”鹰开始大量捕鸟,草木转深,庄稼熟了,虫子在风里叫。没有抒情,全是眼睛看见的东西。可最后一句“缓酌樽中酒,容调膝上琴”,又知道这人是真的闲适下来了。暑天人是躁的,酒也喝不踏实,琴也懒得调。只有到了处暑,风静了,虫声稳了,才有心思把琴擦一擦,弦紧一紧。
白居易写处暑,比元稹轻快。“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十个字,像扇子摇出来的风,不费力,却准。暑天的云是凝的、闷的,处暑一过,云忽然就散了,不是暴雨洗散的那种,是自己慢慢化开的。风也不是北风,是“袅袅”的,有丝有缕,贴着皮肤过去,让人忍不住站住,吸一口气。杜牧没直接写处暑,可“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那凉意是从宫墙里渗出来的。天阶夜色凉如水,这个“凉如水”好,不是风,是夜色本身有了的重量和温度,泼在身上,让人打一个舒服的寒噤。
到了宋代,诗人写处暑,笔就沉了些。苏泂那首《长江二首》,第一句就是千古名句:“处暑无三日,新凉直万金。”读到这里,人们会心一笑。经历过酷暑的人都懂,那种盼凉的心情,确实值万金。可苏泂接下来说“白头更世事,青草印禅心”,凉风吹到白头人身上,吹得不只是皮肤,是一辈子的世事。他又写“放鹤婆娑舞,听蛩断续吟”,鹤在凉风中舒展,蟋蟀断断续续地叫;这声音在暑天是聒噪的,到了处暑,却像退潮一样远了,成了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响动,不扰人,反而让人能静下来。“极知仁者寿,未必海之深。”最后一句,则从节气延伸到经历世事后的人生态度。
生于宋末的仇远写处暑,是一场疾风骤雨。“疾风驱急雨,残暑扫除空。因识炎凉态,都来顷刻中。”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可就在这一阵风里,夏天彻底退场了。他写“纸窗嫌有隙,纨扇笑无功”,纸窗漏风,扇子成了摆设。这两样东西在暑天是救命的,到了处暑,忽然显得多余。最妙的是最后两句:“儿读秋声赋,令人忆醉翁。”窗外风雨刚歇,屋里孩子在灯下读欧阳修的《秋声赋》。仇远没写自己什么心情,可一个“忆”字,把北宋到南宋的距离,把处暑风雨里读书声,全拢在了一处。
宋人写处暑,还写雨。王之道遇上一场大雨,“处暑余三日,高原满一犁”,处暑前三天,干旱千里,这场雨下来,高原上的地都能耕了。他说“我来何所喜,焦槁免无泥”,诗人高兴的不是自己凉快了,是庄稼有救了。曾几更直接:“一夕骄阳转作霖,梦回凉冷润衣襟。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深。”屋子漏了,床湿了,可他高兴,因为溪水涨了,庄稼有水喝了。然后他又开始展望,“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这种喜,比“新凉直万金”更厚实,是踩在地里的喜。
处暑在宋人笔下,还是相聚的由头。杨万里处暑后五日,和友人泛舟西湖,晚归游灵芝寺,写“曲曲都城缭翠微,鳞鳞湖浪动斜晖。天寒日暮游人少,两岸轻舟星散归。”苏轼在黄州赤壁下,也是处暑刚来几日的时节,江水初凉,月色好,朋友都在,于是有了《前赤壁赋》。米芾在镇江多景楼,暑气将消未消,楼上看江,写下《秋暑憩多景楼帖》。王岩叟给友人写信,谈处暑气候,谈养生,字迹里都是日常。这些诗文和书札,让处暑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标记,而是古人生活里真实的一天。他们知道今天风会不一样,云会不一样,所以出门、会友、写字、喝酒。
读唐宋人写的处暑,会觉得他们离自然很近。不是那种登高望远的近,是每天开窗、下地、听虫鸣、掬河水的那种近。元稹知道鹰什么时候开始祭鸟,苏泂知道蟋蟀什么时候改调门,仇远知道纸窗什么时候开始漏凉气。他们把这些写进诗里,不是为了咏节气而咏节气,是因为这一天确实和昨天不同,身体感觉到了,心里就有了诗。
如今我们读这些诗,空调房里四季恒温,窗外蝉鸣也弱了。可偶尔读到“离离暑云散”,或是“新凉直万金”,还是会愣一下,仿佛纸页间真的有一阵风,从唐朝的田埂上、从宋朝的西湖边,徐徐而来,又轻轻地掀了一下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