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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君子菜

日期: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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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白云

  苍翠欲滴的苦瓜,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绿风铃,响在末伏的留声机上。

  在母亲看来,苦瓜是夏季不可不吃的一道解暑菜。每到阳春三月,她便开始在家门口忙活,选种、播种、培育瓜苗,其重视程度不亚于呵护襁褓中的婴儿。待嫩苗长至寸许,她再小心翼翼地将其移栽到厨屋对面的菜园里。施肥、浇水、搭架……在母亲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一条条嫩绿的藤蔓顺着支架向上攀爬,层层叠叠铺满瓜架,有的还缠上树梢、攀上屋檐,为小院织出一片清凉浓荫。

  刚开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藤蔓间开满星星点点的黄花,引得蜻蜓、蜂蝶翩跹、往来穿梭,为静谧的小院平添了几许生机。仲夏时节,一根根青碧如玉的苦瓜在枝叶间晃荡,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此时,母亲除了用苦瓜烹制各式菜肴,还善于制作拿手泡菜。将采摘的新鲜苦瓜洗净,去掉两头,对半切开,挖去瓤籽,用斜刀切成细条,装入玻璃罐中,依次放入米醋、凉白开、冰糖、生姜、尖椒,密封后放进冰箱冷藏两天,便是一道清爽开胃的佐菜。儿时的我,看见罐中鲜亮的颜色,以为是一道美味菜,满心期待。开坛时,我急不可待地夹起一条放入口中,酸、辣、苦、涩滋味瞬间席卷整个舌尖,我慌忙吐出,再也不肯吃第二口。

  母亲对苦瓜情有独钟。她告诉我,苦是其本味,但自己却不怕苦,把这份苦当成身体的养分。“就好像种田的人,只有苦尽,才能甘来。”母亲劝我再试一试。我半信半疑地夹起一筷品尝,苦涩依旧。于是,我对苦瓜心生抵触。没过几天,我晨跑崴了脚,疼得直喊“哎哟”。母亲端来一碗冰镇苦瓜汤,说:“喝了它,消肿快。”我皱着眉抿了一口,苦味瞬间漫过舌尖;吞咽后不久,却品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于是一口气喝个精光。母亲指着菜园里爬满藤架的苦瓜:“可别小瞧它,长在暑气最盛的时候,从不喊一声苦。可正因为这苦,它才不怕虫咬,才能结出饱满的果来。”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人这一辈子,哪能没点苦呢?”母亲的话言简意深,让我对苦瓜生出几分敬意。

  记得有一回数学考试不理想。母亲开导我:“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人呢?学习如同吃苦瓜,只有吃得了刚开始的苦,才能品尝到后面的甜呢!”母亲朴实的话语,瞬间激发了我的自信心。自此勤勉苦读,最终考取心仪的中学。

  真正爱上吃苦瓜,是尝了母亲做的“苦瓜炒豆豉”后。那天临近高考,翠绿的苦瓜伴着黑亮的豆豉,看着就有食欲。夹一筷子放入口中,豆豉的香与苦瓜的涩相互碰撞,生出别样的味道,接连咀嚼,一缕清润的回甘在舌尖蔓延开来。母亲见我狼吞虎咽,笑道:“慢慢吃,不急,你十年寒窗苦读,这次高考是你目前最大的难关。跨过去,方能迎来属于你的‘苦尽甘来’。”母亲接着说,这盘菜寓意“半亩方塘一鉴开”,苦瓜受得了苦,豆豉经得住发酵,象征莘莘学子只要肯下苦功夫读书,前途就会像镜子般光明。

  母亲往往只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我。虽然她只上过小学,但她劳动之余仍坚持学习,有时读书至深夜。后来吃苦瓜、做苦瓜,我品出的不再是涩,而是回甘。有一次,我指着苦瓜身上的“皱纹”,向母亲调侃:“苦瓜吃了苦,表情好沧桑。”母亲笑了,她拿起苦瓜说:“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苦瓜也如此。它既可做菜又能入药,可酱可腌,可清炒可凉拌,涤热、明目、清心。妈喜爱苦瓜,在于它的内在美呢。”其实,母亲说的内在美中,还包括一种让人敬佩的独特品质,“不传己苦与他物”。苦瓜从不将苦味传递给其他食材,被誉为“君子菜”,“有君子之德,有君子之功”。这也常常令我想到忠谏之臣,常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拯救黎民百姓,往往选择舍生取义。再想想那些仁人志士们。开国中将鲍先志教育子女“做人要像苦瓜一样”,生动诠释了共产党人先苦后甜、忆苦思甜的高尚情操,成为鲍家的“传世家训”;雷锋本着“吃苦是福”的初衷,抢着干别人不愿意做的事,用实际行动诠释吃苦耐劳的可贵品质;史铁生把生命之苦、生活之苦和病痛之苦酝酿成思想上、哲学上、精神上的“甜”,鼓舞人们追求更高的生命意义和精神标高。他们的精神,激励着我们追求更高的人生境界。

  如今再回望母亲种植的苦瓜、说过的苦瓜话,我对蕴藏其中的人生哲理理解得更深更透:苦瓜虽苦,但它苦得有品位、有志气、有风格,成长过程中磨难与煎熬并不可怕,若畏惧一时苦楚,半途而废,必将错失苦尽甘来。

  “人讲苦瓜苦,我说苦瓜甜,甘苦任君择,不苦哪有甜。”道理很简单,吃得了生活的苦,方可收获人生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