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夜半钟声

日期:08-24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谢光明

  老家屋子里,有一面三五牌座钟,稳稳端坐在旧条案上,像个活弥勒佛,已经57年,跟我一样大,是父母刚结婚时买的。

  红木壳子暗沉沉的,双龙戏珠图案毫无生气地挂在两边。一个大囍字上,两只喜鹊倒是鲜活如初。还有那两根黑色的指针,一长一短,依旧精神抖擞,在圆圆的钟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时候,它是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白天家里热闹,人声、鸡犬声、劈柴声,厨房饭汤沸腾声,把座钟细密的声响盖得严严实实。夜里安静的时候,钟声才从堂屋的木板缝隙渗透过来,滴答,滴答,清晰而沉着,不知疲倦地响着。

  父亲去世后,母亲经常失眠。我每次回去看她,她总说睡不好。“夜里听着钟走,嘀嗒,嘀嗒,铛——铛——,敲一下,两下,三四下公鸡就打鸣了。”她说着,气接不上了就咳嗽,拿手按住胸口。我听了心里难受,就想了个办法。那天夜里,等母亲睡下,我把钟摆停了,屋子里顿时静下来。我想,这一夜母亲应该好睡了吧。可是第二天一早,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神情有些恍惚。她用手指指条案说:“昨晚倒是静了,可静得心里发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到了几点,天什么时候才亮。”她的目光愣愣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记得小时候,父母在生产队挣工分,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临出门时安慰我不要害怕,“等这个短杆走到最上头,听到它敲十二声我们就回家。”一个人被关在家里,实在无聊,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见他们回来。我灵机一动,打开座钟的门,把短杆拨到12点,心想这样他们就会回来了。一连串的铛铛声过后,父母并没有回来。等他们回来时,一看钟就知道我动了手脚,好在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说下次不能动,动坏了不得了。

  “那钟是你爸背着它走七八十里路带回家的。钟还在,你爸没了。它就像咱家屋的心跳,听不见它,就跟你爸一样,屋子也像死了。”我心头一颤,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打开座钟的小玻璃门,轻轻一推钟摆,嘀嗒滴答重新响起,一声接一声,慢慢的,稳稳的,母亲的神情渐渐松下来。

  这面座钟,五十年来除了加过几次油没坏过。如今,老座钟还在拉着时间,悠悠地走,不紧不慢。可是,母亲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夜半钟声再也不会让她辗转反侧。

  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家,准备把老屋拆了。在屋里睡了几天,夜里睡不着,披着衣服起来,坐在大门边。月光从山上照下来,四下里静极了,只有座钟在空旷的屋子里响着。它自顾自地走着,嘀嗒,嘀嗒,嘀嗒……然后,“铛——铛——”两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冷,格外空寂。

  这钟声,母亲听了一辈子,听得心里发慌。可当它真正停了,她又觉得迷茫,觉得屋子像死了。原来让她不得安眠的声音,恰恰也是让她安心的声音。钟声是老屋的心跳,是时间的呼吸,是母亲在茫茫黑夜里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我忽然觉得,母亲其实没有走,她还在这屋子里,在嘀嘀嗒嗒的声音里,在苍老而固执的心跳里。只要这钟还在走,她就还在。夜半钟声响起的时候,是她在跟我说话。

  如今,清脆的钟声传到我耳朵里,就像是一朵灿烂的花,突破夜晚绽放。每一声,都像是母亲轻轻的叹息。每一声,都是一缕扯不断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