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宇
少陵原的荒坡上,野胡萝卜花漫开一片素白,顺着起伏的地势迤逦远去,远看像一地零落的碎雪。
这些年一有空闲,我总要到原边走走,遥遥眺望终南山。原西边是杜公祠,平日游人寥寥,院落清寂。几株古柏苍劲繁茂,阳光穿过层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祠内立着一方方石碑,字里行间镌刻着杜甫的诗篇。每年腊梅盛放,花瓣纤瘦,色泽清淡,驻足,方能嗅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暗香。当年杜甫在此写下“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千百年岁月横亘,与万重青山阻隔,原来竟是同一份苍茫。
一墙之隔,是杨虎城陵园。我曾细数入园的石阶,五十六级,恰好对应他短暂而壮烈的一生。脚下枯叶被碾过,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墓园里分外清晰。松柏苍郁,墙脚青苔漫生,风穿林而过,呜呜低鸣,听得人心头沉沉下坠。
向东,华严寺双塔兀立在原边崖岸。古寺几经荒废,又几度修葺,旧时风貌早已消散难寻。东塔七层,西塔五层,岁岁年年经原上风沙雨雪剥蚀,青砖浸出温润的土黄,仿佛从这片黄土里生长出来。站在崖边俯身远眺,整座樊川铺展眼底。岑参笔下“寺南几千峰,峰翠青可掬”,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如今多有游人自驾而来少陵原,围炉煮茶,席地而坐,路边摆摊售瓜,举着手机四处取景,人声此起彼伏。可我每一回来,总要寻一处僻静角落,静静望向南山。天朗气清的日子,终南山轮廓分明,历历在望。落日西垂,霞光一层层铺遍群峰,向阳的一面通透敞亮,背阴之处沉敛幽深,松栎灌木层层叠叠,远看恍如丹青妙手挥就的画卷。暮色缓缓沉降,南五台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在幽深的山林之间。
原上密林深处,兴教寺隐在浓荫之中,玄奘法师的灵骨便安奉于此。三座砖塔并肩而立,正中是主塔玄奘塔,两侧分立两位弟子的灵骨塔。碑上铭文不多,只简略记述西行取经的旧事。十七年万里跋涉,千山万水的艰辛,落于青石碑面,不过寥寥数行。
大雨初歇,山谷间浓雾蒸腾,一圈圈缠绕山腰,久久不散。山峦在白雾中时隐时现,流云奔涌,光影倏忽变幻。浓雾漫卷上来,山河尽数隐没;待风来云散,万千风物又豁然铺陈眼前。若是大雾漫天,终南山便会彻底隐去身形。白雾自谷底翻涌升腾,先笼罩山脚,再漫过山腰,最后吞没巍巍峰顶。天地之间,只剩茫茫一片白。落雪后的清晨最是动人。雪往往在静夜悄然飘落,清晨登上原头,放眼四下皆是皓白。沟壑深谷被白雪填平,群山褪去凌厉的棱角,柔和得像一匹素色长帛横亘天际。
黄昏时分,南山格外温驯。落日缓缓沉落,先为峰顶镀上一层暖金,霞光顺着山坡缓缓流淌。云霞晕染开橘红、绛紫、浅蓝,一层层漫开,慢慢消融于沉沉暮色。群山默然伫立,承接白日最后一缕余晖。某日黄昏,我邂逅一只黑鹳,它独自栖在电线杆顶端,面朝终南山,久久凝立。我伏身在荒草间,与它一同遥望远山,彼此互不惊扰。良久,它振翅腾空,顺着山谷飞向远方,慢慢消逝在视野尽头。
飞鸟远去,游人散尽,少陵原上便只剩下风掠过大地的声响。我望着终南山,终南山也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