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汉兵
一场秋雨,天跟着高了,太阳不像伏天那样咬人了,土地感受到了淡淡的秋意。
红苕地大概是最先受益的。前段时间被持续高温炙烤的藤蔓,一遇到雨,迅速缓过神来,冒出了新芽,疯狂铺展开去,墨绿一片,密匝匝地把土地盖得严严实实。拨开藤蔓,靠近茎基处的土面上已裂着细纹,放射状地伸出去,一条一条的,像大地无声地张开了口。
稻田里,稻穗灌了浆,沉甸甸地弯下去。清晨,穗尖上挂着露,一穗一穗地垂着,整个田畴便像铺了一层碎钻。颜色已经从盛夏的青转成了淡金,那种转是极慢的,一天只深那么一点点,像宣纸上慢慢洇开的赭石色,不着痕迹,却又分明在变。风从稻田上吹过,稻浪便一层一层地荡开,从近处推到远处,一直推到田尽头的村庄下。几只白鹭立在田埂边的浅水里,单腿站着,一动不动,像被谁随手插在那里的白瓷瓶。
高粱红了,染红了土地。红红的高粱穗,像盏盏红灯笼,像熊熊燃烧的火把,像天边的一抹霞光。山风一来,随风摇曳,飘摇出醉人的美丽。零星的高粱地,村民依然喜欢用镰刀收割。割下的高粱穗,用背篼或者箩筐背回、挑回家,整齐摆放在院坝里晾晒,或者扎成把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在太阳的炙烤下变得越来越红,晒坝里、屋檐下,顿时红成一片,成为秋日农家最绚丽的风景。
初秋的土地,到处呈现丰收的图卷。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在这样的光景里,新一季的耕种也悄悄开始了。前几天还空着的地,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土被重新翻过,深褐色的垄一排排地整出来,笔直地伸向远处,垄沟里还嵌着碎草根和断叶,是新翻泥土才有的那种狼藉又蓬勃的气象。
农谚说,“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里头种白菜。”但村民真正开始大面积种植萝卜是在三伏天,而且这时播种的大多是胡萝卜。村民熟悉了大自然的节奏,知道秋季蔬菜种植时如果播种过早容易遭遇虫害。在平整好的地块里,他们用锄尖勾出一道浅沟,萝卜种子撒下去,灰褐色、小得几乎看不见,落在土里悄无声息。可那沟里随即漫上来一股气味——泥土的腥,混着萝卜籽淡淡的味道。
土拢上去之后,垄面平平整整的,什么痕迹都没了,但种子已经在了。种子在土里想必是知道的,阳光虽然直接到不了它那里,光的气息却能渗下去,成为一种比光更细微的东西。第五天,第六天,或者第七天,一粒粒极细的绿从土里探出头来。它们是那样小、那样怯,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但我知道不会。因为种子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埋藏。它们把根留在了土里,每一片新叶都是对泥土的一次告别,而每一次告别里又藏着更深的扎根。
隔壁地块里,有人在点秋菜——小白菜、孔雀菜、生菜等。土是前几天翻松了的,昨夜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踩上去软软的,脚一踩就是一个窝。撒种的人退着走,一步一撒,手扬起来时,菜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轻飘飘落下来,最后稳稳地投入土地的怀抱。顿时,旁边有麻雀落下来啄食,被人一吆喝,呼啦啦飞走了。
地头上,去年掉落的白菜籽也开始发了芽。嫩生生的两片圆叶,顶着露珠,贴着地皮长。旁边还钻出了几株茅草,白白的茎,绿绿的叶,挤在垄沟里,自顾自地长着。没人管它们,也没人拔它们,就那么稀稀落落地散布着。
“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土地应该知道这一切。它知道秋风在改变着方向、露水开始变重,知道种子在哪里安了家、萝卜籽正在吸水胀大、蔬菜秧子正在悄悄地分蘖,知道地下的薯块根正在膨大。但它什么都不说,只用肉眼可见的变化来回答:叶缘黄了,土裂缝了,稻穗弯腰了,垄沟里潮气一天比一天重。这一切,都是土地发出的声响。人们不急不催,不早不晚,驾轻就熟踩在土地的声韵上和时令的节拍上。
土地也不急,只管该黄的黄,该熟的熟,该种下的种下,该孕育的孕育。风来就摇一摇,雨来就喝一口,太阳出来就尽情晒。在这样的秋日里,我站在田埂上,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只管看着,只管听着,看着万物一天天变成秋天的样子,听着种子炸裂发芽的吱吱声、拔节生长的咔嚓声。此时,我分明感觉到,土地正在发出畅快的奏鸣声。
这是秋的吟唱,是秋的旋律——大地在收获里,奔赴下一场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