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按村口小卖部老人的指点，去目的地之前，我们走到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双手拢成喇叭状，高呼：“梁奶奶，梁奶奶，有人要看青莲寺……”
很快，青纱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矮墩墩的老年妇女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戴着斗笠、面罩、护袖，穿着高筒胶靴，背着一个大箩筐，短袖衫背后汗迹斑斑；她示意钥匙不在身上，要我们先跟她回家去拿。
她家离青莲寺不到100米。她走到家中，在门廊上卸下玉米，从厨房一个隐秘的角落找出钥匙，带我们去寺庙。原来，这就是晋东南文保员的日常生活：平时，他们种粮食、种菜，有游客来的时候负责开门。
梁奶奶是个认真负责的人，虽然玉米地里的活计还等着她去干。可她并没立马走开。她跟着我们进了弥勒殿，听到我们的惊呼声，敦敦实实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自豪。带着我们做深度游的刘老师介绍说，弥勒殿里的六尊彩塑是唐代文物，距今已经超过1000年。“你们看，这座唐代佛像跷着二郎腿的动作，让袈裟的滚边都露了出来，橘色、金色、青绿色、豆沙红色，这种热烈冲撞但又清新高雅的颜色就是盛唐气象啊！”
这6尊佛像正围在一起说法，有的坐着，有的立着，有的盘腿而踞，有的跷着二郎腿，仿佛在开小组会议。五尊大佛像塑好后，塑像者非常巧妙地将最小的一尊佛像安排在两尊大佛像的空隙中，面向东方，单腿跪着，似乎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冥想中。
刘老师开始讲述唐代彩塑的缘起。讲印度佛教的彩塑风貌传到中原之后，发生了哪些演变；又讲同一时期的欧洲大陆几乎没有什么神韵兼备的圆雕，他们的人物雕刻都依附在教堂的门楣和柱头上，神态僵板肃穆。“可你看，唐代佛像已掌握肌肉动态，很有活人感了。下面，我来讲讲，晋城这地方的唐代塑像后来影响了哪些国家的雕塑手法……”
对第一次参与深度游的游客来说，刘老师讲得有点过于学术了。我留意到，同团的小姑娘们已经退出听讲队伍，跑到外面院子里去拍照了。梁奶奶笑着插嘴道：“游客昨天好比还在上幼儿园，老师您硬要他们今天就上研究生，讲得这么深，他们吃不动啊……”
被硖石山上的一个文保员批评，令钻研塑像和壁画艺术15年的刘老师万没想到，她脸上讪讪的，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思，顺水推舟道：“下面就请梁奶奶来给我们讲这些彩塑的故事，好不好？”
游客们都鼓起掌来。梁奶奶竟也不怵，一本正经地问众人：“大家看看，咱这六尊彩塑，除了刚才老师讲的，还有什么让人忘不了的地方？”
梁奶奶停了片刻，见大家七嘴八舌、答不到要点上，忽然笑了：“这也看不出来？唐代的菩萨们都胖啊！你看他们发髻浓厚，大耳垂肩，还有双下巴……”笑声让气氛松弛了下来，紧接着，梁奶奶带我们朝后面的释迦殿走，说那里的塑像是宋代塑像，刚刚修复好。她的手机里还留着修复前的模样，两相比对，我们马上就能明白，不多也不少的文物修复，要执行到哪一步。
从梁奶奶拍摄的图片上看，文物修复工作者只是将塑像上损伤神韵的部分小心翼翼做了复原。添上鼻尖，让佛像气韵柔和；加上发髻，令其脸型更为雍容；依照宋画上的细节，将佛像袈裟上的洒金面料如旧复原，再添上一抹被时光淘洗过的暗哑光彩，犹如矿物在大地的暗影里脉脉生辉。最后，他们温和地擦去了佛像脸上的色斑，卧蚕部位的色斑擦去后，连佛像的眼神也鲜明起来，比如靠东站的这尊佛像，眼神睥睨，带点不服气。梁奶奶翻译他的潜台词：“猜猜这尊佛在说啥？他肯定在说，看看你，有点不懂装懂哈……他在说谁？说的就是我呀！”
刘老师在她背后笑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笑了，这位矮小的文保员以回旋式幽默，令之前的少许尴尬气氛一扫而空。参观完寺庙，梁奶奶锁门，邀请我们：“快晌午了，到我家吃根玉米棒再走，可好？”温热的、紫白相间的糯玉米，像人的小臂那么长，梁奶奶只卖我们每根两块钱。
这位在晋东南种了一辈子庄稼的矮小女性，对她的文保员工作十分满意。她跟我们算了一笔账，如今鲜玉米棒的地头收购价，才5毛一斤。按这价钱计算，她的文保员收入，相当于一年顺利卖掉了9.6吨的鲜玉米棒。靠着5年文保员的收入，梁奶奶添置了满屋的实木家具、全自动洗衣机、双开门冰箱，三个卧室都装上了空调。
自打装了空调，儿媳妇也愿意从城里带孙儿回来，看望老两口。“我喜欢这份工作。家门口的寺庙，自打我会走路，就常去。那里，还曾是我和小伙伴躲猫猫的地方。如今，能给这地方扫扫灰、通通风，让活了一千年的彩塑菩萨争取再活一千年，让咱们子孙后代都能看到唐代的袈裟、宋代的发髻。这里面，要有灰尘那么大的一点儿贡献属于我，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说到末一句，梁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温柔坚定。一个老农民忍耐谦卑的神色，从她的眼睛里完全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