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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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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午梦长“偷”得半日闲

日期: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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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唐诗总动员 西安唐诗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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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

  尽日坐复卧,不离一室中。

  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

  虽说已过立秋,可西安的热劲儿并没完全过去。中午太阳挂在天上,一样闷闷的,晒得人发困,走几步就出一身薄汗。这种时候,很多人都会利用片刻午睡给困乏的身体充充电。午睡也不仅是今人的专属,早在一千多年前,午睡便多次出现在唐诗之中。

  “午睡”——一种场景的不同表达

  唐代的人也午睡,而且写过午睡的诗人,远不止一个。他们在诗里不叫午睡,叫“昼寝”,叫“午卧”等等。

  唐代人的夏天一般什么样?

  8月19日,西北大学文学院王早娟副教授介绍:“从留存的唐诗来看,夏天整天待在屋里的士人并不常见,多数人都会到院子里乘凉,或者去佛寺道观里、水亭池塘旁饮茶消暑,形成了形式多样的避暑文化。盛唐时期孟浩然的《夏日南亭怀辛大》里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就写了孟浩然夏天在池塘边小亭中纳凉时的情景,微风吹拂,空气中送来荷花的清香,荷叶上的露珠滴进池塘,发出清脆的声响,孟浩然通过嗅觉和听觉来展现纳凉时的闲适意境。”

  白居易不一样。他写《夏日》,写的是整天待在屋里。“东窗晚无热”,日头偏西之后,东边的窗户不再烫人;“北户凉有风”,北边的门开着,穿堂风进来。这两句写的是屋子本身的凉快,不是外面有多凉快。王早娟说:“写诗人整天待在屋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白居易提到的‘晚无热’,他感觉不热,况且还有阵阵微风入室,天气本身到底热不热呢,也许是热的,白居易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夏日》诗的最后两句‘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意思是说自己内心了无牵挂,心无挂碍,这样在家里和出门都是一样的,白居易用的是一种心静自然凉的纳凉机制。”

  柳宗元也午睡,他的午睡却不一样。他被贬到永州之后,写过一首《夏昼偶作》:“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南方的夏天湿热如酒,人昏昏沉沉像喝醉了一样,靠在几案上就睡着了,北窗开着,偶尔有风进来。醒来时万籁俱寂,只听见竹林那边,山里的童子一下一下敲着茶臼。

  柳宗元的午睡,跟白居易不一样。白居易是心静自然凉,柳宗元是满心都是贬谪的苦,睡着了也没人叫醒他。同样的午睡,一个是满足,一个是寂寞。

  杜甫也午睡,不过那是在成都草堂,不是长安。他在《江村》里写:“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这是杜甫一生中难得的安稳时光。夏天漫长,江村清幽,老妻画棋盘,小儿子敲针做鱼钩。这样的午后,不睡一觉都对不起这日子。但那是在成都,不是长安。杜甫在长安的十年,过得并不安稳,午睡对他来说大概也是奢侈的。

  还有一位诗人叫李涉,写过一首《题鹤林寺僧舍》,里头有两句更有名:“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一作‘又得’)浮生半日闲。”虽然写的是春末,但“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句话,用在午睡上再合适不过。午睡的本质,就是“偷”。从一天里“偷”出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躺着。浮生匆忙,能“偷”半日是本事。

  “偷闲”——白居易的午睡哲学

  在所有写午睡的唐诗里,把“偷闲”这件事写得最理直气壮的,还是白居易。

  “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东边的窗户,到了日头偏西就不再烫人了;北边的门开着,穿堂风进来,带着凉意。这两句把屋子里最舒服的角落写出来了。长安的夏天没有空调,降温全靠建筑的朝向和自然风。东窗下午不晒,北门常年阴凉,这两个地方一组合,就是全屋最适合睡觉的风水宝地。立了秋,这种布局的优势更明显了——不是盛夏那种躲进屋里避暑的感觉,是屋里自己就有一股子凉气,人往里一坐,困意自然就上来了。

  “尽日坐复卧,不离一室中”,整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一步也不出这个屋子。白居易是真的很坦白,他不说自己在读书,不说自己在静修,就是坐着、躺着、待着。这种状态,今天任何一个在周末开着空调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人,都能一秒共情。最后两句最有意思:“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我心里本来也没什么牵挂,待在屋里和出门去,其实是一样的。这话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但仔细想想,他说的是一种境界。不是被迫困在屋子里,是真的没什么地方想去。不出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满足。

  关于这两句,王早娟给出了更深的解读。她说:“白居易一生儒佛道兼修,三家思想共同滋养他的人生。这首诗受佛教影响更为明显,唐代流行的佛经《维摩经》‘弟子品’有维摩诘言:‘出淤泥,无系著;无我所,无所受;无扰乱,内怀喜;护彼意,随禅定,离众过。若能如是,是真出家’,‘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正与此段内容相合,当一个人打破俗世的二元对立时,他就进入了另外一个观物境界,这两句看似在写纳凉问题,实质上体现的是一种对哲学的领悟。”

  有一种说法认为,白居易写《夏日》的时候,正在长安做秘书省校书郎。那是一个清闲的官职,管管图书,校校典籍,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压力。住在常乐里的宅子里,日子过得简单而有规律。夏天热了,就待在屋里,等北门的风,等日头偏西,等困意上来,顺势一倒。这种日子,他自己是满意的。后来他离开长安,去了江州、忠州、杭州、苏州,做了更大的官,管了更多的事,但再也没有过这样清闲的长安夏日。

  “默契”——今人犹在古风中

  白居易说“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他选中了屋子最舒适的角落午休。千年之后,西安城里的人们不再靠穿堂风降温,但那种“找一处舒服的地方让自己休息片刻”的渴望,一点都没变。

  城墙根下,在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吃过午饭后出来溜达,有的就靠在长椅上眯一会儿;老张是跑网约车的,午后,他会把车开到明光路附近断头路的树荫下,车窗打开留条缝,再把座椅放倒,用片刻睡眠给身体“充电”;更多的办公室里,“上班族”用各种方式午休……

  城墙根下的长椅,路边的树荫,办公室的折叠床,都是今人的“东窗”与“北户”。白居易的“尽日坐复卧”,放到今天,就是周末开着空调窝在沙发里的我们;他说的“中心本无系”,在今天的语境里,就是那一小段不再为生活奔波、不用忙碌的午休时间。

  那个在城墙根下的长椅上睡着的人,那个在树荫下小憩的司机,那个趴在办公桌上的白领,他们未必读过白居易的诗,但在午间小憩的那一刻,他们便与千年前那个“不离一室中”的诗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记者 张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