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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那年的秋雨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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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敬尔威仪

  一张西安未来30日天气预测的图片,在现代社交媒体上传播。看着满屏的雨,我联想起四十多年前的那个秋、那个雨……

  那年是1983年,秋雨从八月下旬一直下到了国庆节前。上小学的我,每天都盼望着太阳暖融融的脸庞,却都一次次失望。作为农村孩子,我不会因为下雨带来诸多不便而厌恶下雨。我知道雨水对禾苗就是甘露;况且,我还可以和小伙伴穿着大人们高过了膝盖的雨靴,踢踢踏踏一路踩水,东走西走,神气十足,全然不在乎水会溅向何方。还可以叠一只只纸船看着它们顺流而下,飘向远处的涝池。雨,昼夜不停地下,我家20世纪60年代盖的“茅屋”,先是屋顶的芦苇秆掉了下来,后来就坠下来一块块泥,加上又跌落了几片瓦,再后来就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母亲把一块红格子包袱布,四下张开绑在房屋的檩上,这样从那窟窿飘下的雨就会打湿那布,再顺着布的纹路集中在布中央,然后汇成一条线滴在下面的脸盆里。而脸盆放在炕桌上,雨水顺着包袱布滴滴答答到天明。于是,村里的老人开始说诸如“把天都下漏了”“龙王爷发怒了”的话。

  一天傍晚,包袱布上又掉落下几块泥。弟弟开始惊恐,不愿意在炕上睡,并哭着说害怕,母亲非常坚定地说:“不会出事的!人是房的馅子,人在里面住,房就不会塌。”我听了就信以为真,因为母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说这话时风轻云淡的表情。弟弟半信半疑哭闹着,直到睡着了。我猛然间看见母亲抹眼泪的剪影打在炕帷子上,那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邻居、亲戚三三两两来到家里,警告我们这房子不能住了。舅爷来了,忧心忡忡地要给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发电报说明情况,可母亲却劝阻:“就是现在回来也没办法,没办法翻修呀!”因为雨没有一丝停的意思。

  那是我记忆当中最漫长、最拂之不去的雨季。天放晴的那一天,中午放学回来,只见村子里的男人们人人手端一碗面,聚拢在磨坊前,说着“爷(指太阳)终于出来了”。家里,母亲正围着锅台热火朝天地炸油饼,那原本是忙罢庆祝丰收的仪式……母亲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太阳真伟大,万物都离不开太阳。”而我却后怕地想起前些天“炕头屋漏无干处”的日子,我们蜷缩在半边干着的炕,炕上放着炕桌,炕桌上放着脸盆,脸盆通过雨线连接着那块包袱布,透过那布可以看到青色的天空……时年三十五岁的母亲,却像一名威武的将军,临阵不乱,临阵不逃。一会儿下地,一会儿下厨,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到最大,嘴上一边说着这雨该住了,一边又说着那句她说了几百遍的话:“人是房的……”如今才明白,母亲在用这样的方式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母亲就是如此地有定力,如此地能担承。而母亲的乐天知命,更是叫人不可思议,时常听她说:“我就是个瓜瓜(笨人),额头上被老天爷拍了一巴掌,凭天着断呢!”母亲明里暗里的精神激励,使我们半步未离风雨飘摇中的家园,生活照旧。

  多年以后,每每和母亲说起那年的秋雨,母亲总会说:“我不是没有提心吊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母亲的办法就是逆来顺受,母亲的办法就是相信天不欺人,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

  悠悠四十余载过去,我才知晓那年的秋雨被气象专家称为“华西秋雨”,老祖先唤作“霖雨”。秋雨一到,老人们就会说:“又开始扯老霖了。”近十几年来,西安动不动下二十天雨司空见惯。今天突然雨歇放晴,太阳总算没有像那张图预测的那样遁形,远望着蓝天,我知道风雨之后见彩虹;我知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每当想起那年的秋雨,我耳旁总会响起母亲那句话——“人是房的……”只要人在,人的意志在,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我也坚信,再大的雨,再长的雨季,总有停歇的时候;一切物理意义上的存在,都将随着风、伴着雨而逝、而去,唯大地母亲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