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推车往事

日期:08-20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吕丽霞

  那年,田野一天比一天明艳、丰腴。

  微风送来草木的清香,妮子不用闻也知道,有絮絮花香,有薄荷香,有桂花香,还有成片成片稻谷的清香。虽然,稻谷才青中带一点点黄;但妮子知道,它很快就会变黄。

  这日傍晚,妮子随妈去了地里,稻田早已停水,蚂蚱在稻丛间跳来跳去。妈妈抽稗子,妮子和弟弟跪坐在地塄边,把一根根三棱子草劈开玩,草梗拉得老长老长。

  月牙儿挂上东边的山尖尖,妮子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朝天上比画着捏住,手随着月牙儿移动,由一个山尖爬上另一个,心里默念,爸快回来了!

  月亮又胖了些,稻子又黄了一点点。这天,妈取下挂在墙上的镰。镰有三把,割麦时用过的,它们在爸手里如一道闪电。夏日多雨,过了三个月,哦,九十七天,镰刃就失了锐气,上了锈,黯淡无光。那是父亲走时挂上去的,有点高,妈踮起脚才取下来。

  妈用拇指刮了刮镰刃。村里的女人是不会磨镰的,可妈会,她把刃搭平,在门口的磨石上来回磨。三个镰刃,磨了大半早上,有点费时。

  架子车靠在厦屋的山墙上,反扣着。它倒是经常用,夏天用它运麦子、苞谷,从后坡拉回一袋一袋的洋芋,都是妮子和弟弟帮忙,妈驾辕一路小跑下来的。

  月亮又胖了一些,像个孕妇,村里几个打工的男人回来了。晚饭后,他们在槐树下和老瓦爷说着从哪块地开镰。妈在月亮地里拧绳子,拧车子吱咛吱咛地响。

  开镰那日,放了秋忙假。妈叫醒熟睡的妮子,让他们饭时到皂角渠推车子。妮子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翻身又睡去。她梦见阳光照到稻田里,形成一个圆圆的、金灿灿的光圈,爸正蹲在光圈里割稻子,手起镰落,稻田翻腾着金色的浪花。突然一惊,从梦中醒来。想起妈说要推车子,那可是大事,不敢睡过了头。

  官路上,架子车一溜带串,男子拉车,后面跟着媳妇娃娃,收稻子嘛,谁都没闲着。妈还在埋头割,熟透了的稻子呈现出一种与大地接近的土黄。秋风凉爽,妈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手上满是泥巴和划伤的印子。妈捆,姐弟俩扛到车边,妈来装车。妈身子矮,装着装着就扔不上去了,稻捆没压住茬,摇摇晃晃的,妮子看了心惊。

  顺子伯过来了,踩着架子车尾弯腰挪挪这捆,用脚踩实那捆,三两下装好。顺子伯跳下车,把两根襻绳从车后分开,鼓着腮帮子勒紧,绑在两边车把上,稻垛结实得像碉堡。回头冲着他俩喊,走吧!两个崽娃子,皂角渠多出劲,好好推!

  皂角渠有两个坡,大坡和小坡,有点陡。麦秋二料,架子车在这里排长队——没几个好劳力,根本拉不上去。大伙经常把车停在坡下,等来了车子,两家搭伴推才能上去。

  先是小坡,妈喊他们一块使劲,一二一二,步伐很齐整,上了一小半,两个小的就泄了劲,步子乱了。妈像头耕牛,身子前扑,双腿蹬直,车子定住,然后慢慢往后退。妮子惊叫。突然,一双棕红的胳膊伸过来,骨节粗大的手落到妮子面前的稻垛上,车子轻快地向前驶去。“爸——”妮子在心中惊喜地叫了一句。双臂使劲,像小牛一样,把头抵在稻捆上。

  上了小坡,妮子抬起头——是刚子爸。推上大坡后,妈额前的头发湿得一绺一绺的。急着要给刚子爸帮忙推车,刚子爸笑道:“嫂子,你赶紧回,我家的稻子还没装车呢!”

  中午下午都在割。妈说中午抢割些,晒晒行程轻,结果下午要拉两车。一车拉完,再去装车的路上,天色已暗得看不清了。远远看去,自家地里有一座小山在移动,好像,还有几只蹲着的黑狗。妮子有点害怕,扶着车把躲在妈身后。小山在大路上被扔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直起了腰。“爸——”妮子惊喜地奔上前,大声喊道。

  男人揉揉头:“这娃,看清我是谁!”地里传来哄笑声。妮子臊红了脸,仔细看,是卫卫爸。转头望去,地里的黑狗竟然是她熟悉的人,顺子伯、老瓦爷、杏花娘。有的在捆稻谷,有的在扛。

  这一趟皂角渠上得格外轻松,卫卫爸拉,大家推,根本用不妮子帮忙。妮子还是伸出双手,挤在人缝里使劲儿推。推着推着,见头顶高处的稻垛上多出一双大手,抬头一看,一个粗壮的男人,面目在黑夜中模糊不清,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月亮躲在云后,仿佛更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