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农
去年初秋，离开家在远方进行逃避式的旅行。
清晨，我还在旅馆的睡梦中时，母亲打来电话，喜悦地说：“我为你种的葵花开了，很可惜，你没看到它们灿烂的样子。它们和你小时候笑脸一样可亲。”
我颇为心动，母亲说的葵花像光像火又像一声问候，为我颓废的心情增添了一抹色彩。是呀，这么美好的瞬间，我竟完美错过。“回来吧，看葵花！”母亲挂断电话时，轻轻地说。我心里顿时乱起来，遂打算结束旅行往家赶。
自从28岁那年离开家乡，我在城市的土壤里做着一株葵花的梦。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我居无定所，三年搬了五次家。我就像一枚急于发芽的种子，陷入困境。那天，我突然想种点植物，来点缀简陋的住所。于是找来废弃的盆盆罐罐，撒上了葵花种子。“开不了花吧！”邻居阿姨看到，有些疑惑，“有点晚了，再说阳光有点少……”我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看四周的高楼。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种子播上后，每日外出时总把花盆移到门外，以便让阳光来抚摸它们，让新鲜的空气和它们说悄悄话。晚上回来后，我会坐在月光下去审视它们，在隐隐约约的光线里，它们碧绿的姿态，如同一位朋友坚定的眼神。数月过去了，它们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有了花盘，欣欣然要开放了，整个住所都有了生机。邻家阿姨惊叹：“竟然要开花了，真好！”
毫无疑问，葵花打破了语言的封锁，实现了种子开花的梦。世间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你播下的种子，在你的期待中开花。多年后，我都不曾忘记，那些花儿开在屋檐下的情景。也不曾忘记，我看到它们结果时，那种坦然和淡定的表情。还不曾忘记，我一次次远行的踌躇满志和志在必得。
现在，十多年过去了，我这颗葵花种子在城市的屋檐下，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场所。但不如意的事情又来了——我工作尽管尽心、繁忙，但业绩也并没有起色，不免对生活失去了奋进之心，窝在家里，啥事也不想做。“你看，这是什么？”一日，母亲外出归来，摊开掌心让我看。在她布满老茧的手里，静躺着葵花种子，虽然不太饱满，但它们是种子，有种子的希望和力量。“我从邻家讨要的。不要只是羡慕别人家的花儿开得好。在花盆里种下，总比空着好，耐住性子，花点心思它就开花了。”
母亲退休后，一直不安于现状，找各种各样的事来充盈时光。她种庄稼、种蔬菜、纳鞋垫、织围巾……母亲用琐碎的事情，培育了生活的花朵。现在，母亲得知我的糟糕状况，特意从老家赶到城里来陪我。但我执意要做一次长久的逃离，带着简单的行囊，于春光里远行。身后，母亲的叹息，我假装听不见。
在他乡，我浑浑噩噩地度着日子。但母亲掌心的那些种子，不因我的怠慢而空虚，也不因我的忽略而忘记萌芽。它们在我离家的日子里，被母亲细心地照顾着，现在母亲把种子开花的故事告诉了我，诱着我转身。
踏进家门，看到母亲正弯腰为葵花浇水。清亮的水流润着葵花的绿叶，细腻的阳光又恰到好处地从高楼一侧斜过来，见证了这一温馨的时刻。高高举起来的葵花，大得像盘子，五六棵站成一排，一起微微仰着头，向着午后的阳光含笑……我站在旁边，看着葵花粲然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欢喜，那些不快竟荡然无存。“花开的幸福，在于你不遗余力地等待……”母亲慈祥而温润的眼神，隐藏着某种力量，让我不由得握紧了母亲沾染葵花芬芳的手，心底泛起一层波澜。
晚上，我回味着母亲的话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见母亲在老家院门前播种的葵花开了。我像小时候，蹦蹦跳跳地穿过葵花掩映的路，走向学校；梦见母亲在我人生路上播种的葵花开了，我被葵花簇拥着，去寻找属于我的远方；梦见母亲捧起葵花，凑到我脸前，让我嗅一嗅葵花的香味……
这些梦，是充满爱意的梦，我在爱的阳光里，重新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