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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小方与小袁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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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贺绪林

  办公室新来了两个年轻人,小方和小袁。

  这两人都是研究生毕业,年龄相同,个头相同,胖瘦一般,且模样相似,竟如同孪生兄弟。眼拙一点的人,分不出谁是谁来。但只要开口,界限就分明了。小方嗓门粗,直来直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办公室里但凡有个争论,他准是第一个跳出来,观点对了,能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观点不对,唾沫星子能溅到对方脸上,尖刻的话像刀子,能把天聊死。小袁则不同,嗓门细,还总带着笑。小方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时,他就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嘴角弯着,像个安静的看客,只带耳朵不带嘴。

  “两个年轻人都不错。”这是办公室主任最初对他们的评价。主任忙,每天踩着上班的尾巴进门,中途还常被电话叫走,却总能在下班前赶回来,安排好第二天的活儿。工作上,两人都挑不出错:小方是个急性子,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拎着水桶给热水器换水,拖把蘸了水,在水泥地上“哗啦哗啦”拖过去,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可一到下班铃响,他的椅子就像安了弹簧,“噌”地一下弹起来,拎起包就走,一秒都不耽搁。小袁恰恰相反,踩着点打卡上班,不差分毫。下班铃响过,同事们都走光了,他还在座位上把散乱的文件码齐,把垃圾桶里的废纸倒掉,再拿抹布把办公桌擦一遍,直到办公室窗明几净,才锁上门离开,永远是最后一个。

  年轻人都要求上进,小方和小袁都递了入党申请书。那天,主任先找了小袁谈话,办公室里的百叶窗拉着,漏进几缕阳光,落在两人的脚边。谈话快结束时,主任忽然问了一句:“小方每天急急忙忙下班去干啥?”小袁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温和:“他去艺术馆学拉琴,有时候也去跳跳舞。”主任“哦”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再后来,主任找小方谈话,末了也问了句题外话:“小袁都有哪些业余爱好?”小方“扑哧”一声笑了:“他哪有什么爱好?除了上班,我瞅着他就没干过别的。”主任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不久,小袁成了预备党员,小方依旧是超龄团员。为此,小方很是闷闷不乐。明察秋毫的主任十分关心年轻人的成长,及时找小方谈话。“小方,不要背思想包袱。你这一段时间的工作还是不错的;不过,与小袁相比较,你还有点那个啥。”到底有点“哪个啥”,主任没有说明,让小方自己去找差距。小方就真的找了,他掰着手指头数,工作上,他不比小袁差;考勤上,他还比小袁早到十分钟。论起业务能力,他能把报表做得清清楚楚。总之,小袁能做到的,他都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快更好。可差距到底在哪?他找了好几天,脑袋都疼了,还是一头雾水。最后,他索性不找了,依旧每天早来早走,下班铃一响,拎着包就往艺术馆跑,琴弦一拨,激昂的调子能把心里的闷气都吹散。

  日子像办公室里的日历,一页页撕过去。一年后,小袁被任命为区团委副书记,要离开办公室了。那天,同事们都围着小袁道贺。小方站在人群外,看着被簇拥着的小袁,心里更闷了。他想起自己每天提前上班,打扫办公室,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股委屈劲儿涌上来,眼眶都有点红。

  主任又找他谈话了。“小方呀,最近情绪怎么不高呀,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小方不吭声,看来是有想法。“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别窝在心里。”小方口张了一下,却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他虽然爱跟人争辩,可面对主任的问话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很困惑。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你是不是对小袁的升职有看法?上次我就提醒过你,让你找找和小袁之间的差距,不知你找到了没有?”小方下意识地摇摇头,脑袋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你这是当局者迷啊!”主任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语重心长,“处世为人要谦和些、踏实些;要有涵养,别太浮躁,别太情绪化,别好高骛远,更别不务正业。小袁就是你的榜样,你得多学学他……有时候还需要削足适履……”主任的话像春雨似的,淅淅沥沥说了一个多小时。小方坐在椅子上听着,心里却像翻江倒海。谦和?踏实?浮躁?情绪化?好高骛远?不务正业?他想起自己跟人争辩时的样子,想起自己下班时的匆匆忙忙,想起小袁永远温和的笑脸和永远整洁的办公室。可他也想起自己在艺术馆里手指划过琴弦时的畅快,想起跳舞时脚步轻快的愉悦,那些是他藏在心里的光啊!

  那天晚上,小方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学成小袁那样,自己还是自己吗?他又想起主任说的“削足适履”,为了挤进那双看似光鲜的鞋,把脚削得鲜血淋漓,就算穿上了,还能走稳路吗?可他又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笨了?笨得看不懂人心,笨得摸不透规矩,笨得连个差距都找不出来。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小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摸着放在床边的小提琴,忽然笑了。他想:为什么要学他人?我就是我,嗓门粗,爱争辩,喜欢拉琴、跳舞。至于那些所谓的“差距”,就让它留在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