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琪瑞
已是秋天了,我和爱人抽空回乡下老家看母亲,看看她那方别有洞天的瓜棚小院。
在藤蔓缠绕、瓜豆荡悠的棚架下吃中饭,母亲端出一箩筐类似窝头的饭食,让我和爱人尝一尝。这饭食灰褐色,散发出甜甜的草木香,入口虽有些粗粝,却筋道耐嚼。母亲说:“这是稗子馍,是用稗草籽磨面做的,俺还掺了点麦面。你以前吃过,忘了?稗子,以前叫稻莠子……”
我一下想起了田野上那一棵棵卑贱低微的稗草,抽出一杆杆带芒的穗子,在家乡的风里自在地飘摇。想起当代女诗人余秀华的诗:“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稗子是乡间极为寻常的野草,有的地方叫稗草、稗子草、稻莠子、扁扁草,是禾本科、稗属一年生草本植物。早年,这种草到处都是,水田、旱田甚而盐碱地,都有它们青秀颀长的身影。农家人眼中,稗子是庄稼的害草,而且极善伪装,长在稻田里的是水稗,它和水稻幼苗极为相似,很难分辨得清;生在旱田、菜园里的是旱稗,它又变换了花样,茎秆分散贴地而生,与秧苗、菜苗一般。它们与庄稼夺地力、争养分、占空间。庄户人家提起稗子,总是恨得牙根痒痒,想方设法锄刈它。
稗子,自古有之,与其他草本植物相比,其地位低微,名声也糟得很。《说文解字》释曰:“禾别也。从禾卑声。”《广雅》云:“稗,小也。”《本草纲目》里说得更明确:“稗乃禾之卑贱者也,故字从卑。”古诗中的“稗”,也多指低劣微小、无用之物,如唐代陆龟蒙《杂讽》之句:“流堪洒菁英,风足去稗秕。”元稹诗句:“道胜即为乐,何惭居稗稊。”宋末元初诗人方回的《种稗叹》末句:“天灾使然赝胜真,焉得世间无稗人。”清代学者梁绍壬在《两般秋雨庵随笔》中称:“今人呼不孝子曰败子,或曰败当作稗,稗所以害苗也。”败家子败坏家业,而稗子祸害禾苗。故而民间将不孝子称为“败子”,“稗”又与“败”同音,所以有人认为本应写为“稗子”。
可母亲对稗子却怀有别样的感情,她说:“别看稗子是人人厌恶的恶草、害草,可它救过咱们全家人的命哪!”稗子耐旱也耐涝,喜肥也耐瘠。早年间风不调雨不顺时,地里的庄稼秧苗不是旱死了,就是被洪水淹死了,稗子却依然茁壮地生长,发出青青秀秀的茎秆,抽出一穗穗子实。到了夏秋之际,庄户人家捋一袋袋稗子回来,在石碾上碾成面,掺上有限的粮食和稻糠、野菜,将就着度灾荒。听母亲讲,有一年家乡春里遭旱灾,田地里的秧苗所剩无几;秋季又是一场接一场的连阴雨,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母亲从野地里捋来稗子、狗尾草、灰灰菜的籽实,总算喂饱了一家人的肚子。不仅如此,她还背了一大袋稗子米和半小袋杂粮,送到姥姥家,接济一大家子人。姥爷过世前还念叨:“庚子年打双春(1960年),是你大姐一袋稗子救了咱全家啊!”
而今,母亲对稗子依然情有独钟。前些年每到秋季,她都要采集一些稗子,一箩筐一箩筐,摆在不大的场院上晾晒,再用石臼子杵出来,放在簸箕里颠簸出瘪壳、稗糠,现出茶褐色的稗米,留着做些小吃食。她用稗米面掺上麦面、杂粮面,蒸出的稗子面馒头筋道耐嚼,有股子特别的清香味儿。母亲还常用稗米煮粥、烙饼,和面擀皮包饺子,那种粗粝的口感、醇香的味道,甭提多美气了。别具风味的,母亲在炎夏之季把储存的稗米、荞麦拿出来,放在铁锅里炒熟,用来泡茶喝,清香微苦的滋味让人久久回味。母亲说:“夏天喝稗米、荞麦茶好哩,解热除湿养脾胃,老人和小孩喝了更有大益处……”
后来,我查了资料,稗米不仅营养丰富,药用价值也很高,其味辛、甘、苦,性微寒,有益气健脾、透疹止咳、补中利水之功。《本草纲目》有记载:“(稗)梢头出扁穗,结子如黍粒,茶褐色,味微苦,性温。以煮粥、炊饭、磨面食之皆宜。”
乡人关于稗子的俗语谚语很多,小时候母亲常引用来教育我们。“低头的是稻穗,昂头的是稗子”“稗子再好也长不出稻来”……意思做人就要像稻子那样谦和、踏实;稗子再怎么像稻子,也终究结不出颗粒饱满的稻穗。这些都是浅显直白的大实话,不算什么深奥的大道理,可就是这些口口相传的乡谚俚语,经母亲生动形象的讲解,使我们兄妹悟出了做人做事之道,直到今天仍让我们受益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