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敏
儿时，我家屋后流淌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河上架着一座窄窄的木桥。
每到盛夏，一群小伙伴在河中游泳，常从木桥墩爬到桥上，也爱在岸边钓鱼。傍晚时分，从木桥上放眼河面，总能见到渔夫的小渔船，船只小巧，一盘鱼卡整齐收纳在盆中，渔夫一边摇橹，一边缓缓放线。长长的纲绳之上，每隔数米便拴着一枚鱼卡，悠悠沉入水波。鱼卡捕鱼，不用渔网，不用鱼钩，只凭一枚枚竹制鱼卡，静待河鱼上钩。
渔夫大多傍晚放卡，待到天色刚亮便沿河起卡，捕到的鲜鱼拿去集市售卖。站在木桥上远远望去，小船上捕鱼人拉起主绳时，有时是空卡子，有时连续上好几条鱼。鱼儿被拉出水面，最让人兴奋，大多是鲫鱼、鳊鱼，还有黄颡鱼。
鱼卡，是一种充满巧思的传统渔具。选取韧性好的细竹篾，削成两头尖锐的竹签，依靠竹子本身的弹力布设机关。一套鱼卡，由主纲绳、芦苇圈与饵料搭配而成，饵料多用熟麦粒。安放鱼卡颇有讲究。先将竹卡两端向内收拢弯成U形，取一小截芦苇筒套住两个尖梢，锁住竹条积蓄的弹力，再把饵料夹在苇筒中间。此时整枚卡子体积小巧，河鱼能够一口吞入嘴中。鱼儿贪食饵料，嘴唇不断摩擦、啃咬芦苇圈，浸水变软的苇圈一经破损，束缚随之消失。竹卡猛地弹直，两端尖刺横向撑开，牢牢横卡在鱼的口腔或是咽喉之中。鱼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进退两难，再也无法挣脱。它和鱼钩有着本质区别。鱼钩依靠尖刺扎入鱼肉固定鱼身，鱼卡不靠穿刺，仅凭弹力撑开堵在鱼喉，构造简单，却尽显渔民的生活智慧。
放卡前，渔民先在家中将鱼卡逐一备好，捏合竹卡、套上苇圈、安放饵料，随后有序拴在长长的主纲绳上，盘放整齐，避免相互缠绕。待到黄昏，河面没有行船，在河里戏水的孩子回家了，渔人驾着小船，沿着水草边缘、缓缓放线，让鱼卡悬于水体中，静静等候一夜。鱼儿喜爱在水底觅食，最容易被饵料吸引。第二天清晨便是起卡之时。渔民顺着纲绳慢慢收拢，逐一查看每一枚卡子。遇上被卡住的河鱼，小心取下，再重新更换芦苇圈与饵料，鱼卡可以反复使用。
下鱼卡，是一门精巧捕鱼手艺。一截细竹，几茎芦苇，不需大动干戈；竹卡弯起藏住力量，沉入水中静待机缘。游鱼吞食饵料的瞬间，机关触发，一绳长线在河中，不扰水面，无声等候收获。
比起撒网捕鱼的热闹，放鱼卡显得从容。每天早晨，渔民缓缓收线，鲜活的河鱼接连浮出水面……寻常竹木，稍加巧思便能化作渔具。岁月流转，许多传统渔具渐渐淡出河湖，现在河里很少看到渔民放卡了。但在我的记忆里，放卡渔船、长线入水、拎起鱼儿入舱的画面依旧清晰，那是独属于儿时、温柔而灵动的渔事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