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颖
江南小镇，单是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给人一种水汽氤氲的感觉，更何况是在暑热天气中！因此落地杭州萧山机场后，我便乘坐大巴直奔乌镇而去。
到达乌镇的时候，是下午。乌镇很大，大到超乎我的想象。房屋外观清新雅致，皆为白墙黛瓦，斜屋顶，褐色门窗，砖木结构。人们常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想，建筑也是凝固的诗意和画境。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认为“错彩镂金”和“芙蓉出水”代表了中国美学史上两种不同的美感；显然，乌镇的美感是“芙蓉出水”。
乌镇由东栅、西栅、南栅和北栅花朵般围聚而成。其中西栅最负盛名。走在西栅，人流如织；主街蜿蜒窄长，街两边全是一家一家的店铺。乌镇的饭馆主营江浙本帮菜，引人兴味的是一家名为“吴妈馄饨”的小馆，这超越现实的命名，让鲁迅小说中的人物梦幻地走进了现实。
引我驻足的是乌镇邮局。门楣上“烏鎭郵局”四个繁体大字由右向左排开，房屋为砖瓦结构。门口的青铜色邮筒上，刻着“光绪二十九年”的字样。进门右边墙上印着木心先生的诗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游人到此，可以自己手作明信片，因此左边墙上贴满了各地旅人的明信片。这让我想起年少时，街上有专门售卖明信片的小摊。每逢年节，我都兴致勃勃跑到街上，一张一张精心挑选明信片。那些明信片多为风景照，旁边还配有优美的文字。买到心仪的明信片，我总是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对好友的祝福，郑重地贴上邮票，然后投寄出去。一张明信片所花资费不多，难得的是寒冷天气中那份热切的情意。身处电子时代，已经很少有人再写纸质信件，明信片这个曾经风靡一时的小礼物也几乎绝迹。所以，当我看到墙上那些手写的明信片时，仿佛时光正在倒流，那是对已经远去的时代的深情回望。
木心美术馆也值得一去。木心出生于东栅，多年漂泊海外。晚年声名大噪，得归故里。美术馆气氛沉静，陈列着木心的画作和早年的手稿。手稿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木心一生颠沛流离，但襟怀洒落、精神自由，独有的气质使他成为无法被淹没的特殊存在。正如美术馆墙上印着的那一行大字：“普希金：朝霞的孩子”。“朝霞的孩子”是木心对普希金的描述，用在木心自己身上也同样契合。
最让我难忘的是乌镇的水。乌镇水多，人家房前屋后，目之所及，皆为流水。一条河流把西栅分为两半，从中穿流而过。为了出行的便捷，乌镇遍布石拱桥。桥面皆用宽厚的灰石板铺成，朴实大气，和乌镇的木构建筑搭配起来，给人一种沉稳又浪漫的感觉。
黄昏的时候，我买了一张船票，漂游在乌镇的河里。河水不见波浪，连微澜都少有。水极绿，仿佛翡翠般的绿，绿中带着一种明亮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绿的水。坐在船上，夜的风凉凉吹来，我只觉得天地间一切都是那么清爽。我的一身疲惫，好像都被这绿水、清风冲刷净尽了。船是摇橹船，艄公一下一下地摇着橹，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每摇一下橹，船便要颠簸一下，因此速度很慢，我在心里亲昵地喊它“慢摇船”。船就那么摇着，摇淡了天光。暮色四合，听着橹声，抬起头，一弯毛毛的上弦月挂在天上，莫名地使人安心。这一切就像做了一个梦，一个不真实的梦。
离开乌镇，我又奔往周庄。周庄四面环水，隋唐时称“贞丰里”，因此古镇门口的牌坊上书着“貞豊澤國”几个繁体大字。人们临水而居，因此周庄亦以桥多著称。蜚声海内外的是双桥和外婆桥。双桥因出现在画家陈逸飞的尺幅中而名闻天下，外婆桥是张艺谋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取景地。傍晚，当两岸灯火映照在河面上，水光潋滟时，我又坐上了摇橹船。船娘落落大方，摇着橹，没等船上旅人开口邀请，就主动用吴侬软语唱起了江南小调。木橹划在水面的汩汩声，和婉转歌声交织在一起，余音袅袅。我为什么如此迷恋摇橹船呢？其实，我迷恋的是摇橹船的精髓：慢。慢，也是逐渐远去的生活中最打动人心的地方。现在想来，乌镇的乘船体验实在太美好，太让我不舍，我才放纵自己，重温旧梦，虽然我刚刚离开乌镇。
杭州是我此次旅行的最后一站。宋代词人柳永在《望海潮》中便有“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的名句，对杭州地理位置的优越和市井生活的富足赞不绝口，这已无需多言。我所住的酒店就在西湖边上。沿西湖岸边散步，西湖背倚的天门山柔和舒缓，淡远迢递，湖水几乎与堤岸齐平。没几步便走到断桥，再不远就是白堤。绿杨依依，随风轻摆。十里荫凉，行之不足。一路上人文遗迹亦非常稠密：梅鹤轩、诂经精舍旧址、灵隐寺、净慈寺等等，不一而足。
返程时，我才注意到断桥东侧的望湖楼，很是惊喜。望湖楼背山临湖，地理位置绝佳。楼台整体呈低调的朱红色，单檐歇山顶。历来文人多喜来此登临远眺，把酒赋诗。苏轼在杭州任上时，一次在西湖上泛舟后，来到望湖楼上饮酒，酒后写下《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这首七言绝句，追踪了那天西湖天气的变化全程：在一场疾风骤雨过后，一切都了无痕迹，风轻云淡，水天一色。我想，这首诗也可以看作他对自己从“苏轼”到“苏东坡”，一路走来心路历程的描绘。人到中年，我对这首诗有了更多的共鸣。回首来时路，曾经倍感煎熬的一些事，如今想来已经微不足道。默诵着这首诗，我感觉自己再一次被治愈。
原本还想一览苏州的洗心亭，因为天气过于炎热而放弃了。不过，此次乌镇和杭州之旅，已经让我的心平静了下来，说是“疏瀹五脏，澡雪精神”也不为过。那么，此行算是没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