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瑞华
前几天,我和老周、老杨一道去了北湾。
记忆里这块地方是荒着的,杂草丛生,乱糟糟的,像城市边缘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那天,眼前的景象全变了。一块块示范田整整齐齐地铺排开去,田垄笔直,土畦被拾掇得利利索索,只是看得出是沙土,有些干硬。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正蹲在地边,用一把小铲给西红柿苗培土。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种菜,倒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东西。旁边地里,有个老汉正提着水壶浇水。有些田里的嫩苗已经探出头来,绿茸茸的,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有的西红柿秧子开出小小的黄花,悄悄地结了青涩的果。
我们沿着田埂走。老周突然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干涩的土硬巴巴地从他指缝里簌簌漏下去。“沙土,”他说,“有点硬,得下力气深挖,还得捡石子、上底肥。这地原先怕是河滩地。”老杨也捏了一撮,在指尖捻了捻,点点头。我学他俩的样子也抓了一把,确实不松软,颗粒粗,攥在手里扎扎的。心里便明白,这地不是现成的温柔乡,得下功夫出一身汗、沾两手泥才能伺候出来。
不远处飘来一缕炊烟,帐篷下几家人正围坐野炊,饭菜的香混在青草和沙土的气息里,孩子们正在田边追逐,嬉戏。老周看得眼里放光,忽然扭头对我们说:“咱们也认领一块吧。”老杨连连点头。我心里那点念头,像火星子落进了干柴。
“倒不全是为了吃菜。”老周说,“是想感觉一下自己动手的快乐——急啥嘛,慢慢种,慢慢收。”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了搓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可这会儿像已经准备好要沾泥了。老杨点点头说:“顺便让孩子看看,菜不是超市自己变出来的。我家那个,上回还问我,‘爸,菜到底是超市买的还是土里长的?’——你说,他当然知道答案,可就是没见过,不知道那中间要浇水、要施肥、要锄草、要等多少日子。”
我们在田埂上站了很久,越说越兴奋。只是天色渐晚,便约定周五下班就来。往回走时,老周背着手,忽然说:“你发现没?这地和五里桥那食堂一个理。”我愣了一下。他说:“那食堂原先是个弃用的锅炉房,几个退休老街坊凑钱收拾出来的,七十岁以上吃饭只收三块。这荒滩也一样——公家的地,可垄沟是一锄头一锄头开的,没人派任务,就是觉得该做,就做起来了。”老杨安静了一会儿,接话:“丰东新区那个培训班,教下岗的人学电工、学面点,也是没人逼。卜吉河社区的护学队,家长们风里雨里站了三年。”他顿了顿:“你瞧,都是把日子从将就过成了讲究。现在城里的年轻人,有几个还知道土是啥味道?”
老周背着手,凑到人家田地的告示牌前研究了好一阵:“你看,‘番茄——主人:某某某’,咱也得写一个。”老杨接话说:“写啥?‘拾穗娘’‘扶犁郎’?那咱仨怎么分?”大家都笑了。走过一块豆角地,篱笆歪歪扭扭地插着,老周忽然停住脚:“叫‘篱笆’咋样?咱得扎结实点,土硬,根就得扎深。”老杨撇撇嘴:“就你那一把豆子,不够鸟啄的,还扎篱笆。”我想了想,说:“那叫‘东篱’吧,种豆南山,草盛豆苗稀——咱这沙土,草肯定盛。”老周笑了:“文绉绉的,不过行,扎得深点,更牢靠。”我说:“再加个‘拾穗’,‘拾穗东篱’——咱不是图收成,是图个拾掇、图个惦记。”老周搓搓手:“好,就这么定了。”
上了车,窗外的田野缓缓退去。我的脑子里还转着那片田,转着那扎扎的沙土,转着炊烟和孩子们的笑声,转着老周那句“急啥嘛”。是啊,急啥呢。先把地认了,把牌子插上,名字在路上商量好了——叫“拾穗东篱”。我仿佛已经看见那块木牌斜斜地插在田埂边,“拾穗东篱”四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又被雨水洇得发了毛,可还硬邦邦地立着,像那块地一样,不松软,却实在。
车过北湾路口,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落在那片田上,把田垄照得发亮——木牌还没有立起来,可我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