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琛
拖着疲惫赶海回来,来不及冲洗掉满身腥臭,先拍下战利品发朋友圈得瑟一番。
外地朋友阿诚不失时机地打来电话,提出要拖家带口来赶海,涮个海鲜火锅,好好地享受浪漫的海滨之夜。
为了让远方客人感受下“好客山东”的热情,我查阅潮汐表,早早选好退大潮的日期。阿诚很守时,提前大半天赶来,赶海工具准备得一应俱全——捉螃蟹的钳子、挖蛤蜊的耙子、撬海蛎子的刀子,小桶里塞得满满当当。
趁着未落潮,阿诚媳妇举着手机美美地自拍,小女孩赤着脚丫子在沙滩上奔跑,嘴里出口成诗:“啊!我终于看到,活着的大海了……”见我诧异,阿诚尴尬地解释:“别见怪,全家第一次见到大海。你看,那浪花一涌一动,真的活了!”
暮色逐渐黯淡下来,海风撩拨着浪花一遍遍冲刷礁石。裸露的小辣螺来不及撤退,干脆吸附在上面寂然不动。几只小螃蟹惊慌失措地飞快逃离,仓促钻进泥沙石缝里藏匿起来。
潮水哗啦啦地退远,我和阿诚开启了强光头灯,跟随着落潮一步步深入下去,三个女人则留在近海处捉螃蟹、挖蛤蜊。夜里赶海得机灵点,不然很容易迷失方向。
赶海的劳累抵不过收获的喜悦。阿诚的运气不错,逮到几个海参和鲍鱼,刚上岸就亮开嗓门喊:“快来瞧,纯纯的野生稀罕物!”小女孩一溜烟跑来瞧,刚探出手又惊恐地缩回去。八爪鱼张牙舞爪,大螃蟹高举着粗钳子。阿诚安抚女儿:“乖宝莫怕,老爸这就将它们一锅炖了,先解恨,再解馋!”
七手八脚在海边搭建起简易帐篷,酒精锅里放进去几个小海螺、蛤蜊和虾蟹,浓郁的海鲜味咕嘟咕嘟窜冒出来。妻子将带来的老火腿切成片,丢进锅里与海鲜混着煮。小女孩迫不及待地捞起一只小螃蟹塞进嘴里,连皮带肉嚼得嘎嘣脆,感慨海味和肉类凑在一起,还真是“鲜”!
我不动声色抱来两箱“液体面包”,阿诚两眼放光,念叨着喝青啤、吃海鲜的小日子老舒坦了!他顾不得滚烫,捞起一个蛏子肉塞进嘴里,咕咚咚灌下一大口啤酒,忍不住手舞足蹈:“绝了,每一口都是大海的味道!”
浪涛拍岸声,还在暗夜里低声咆哮,为这个火锅之夜配上了动感乐曲。开始涨潮了,赶海人陆续往回返,路过时忍不住瞥两眼。有人叹羡,这帮子人可真会享受!也有人不屑撇嘴,哼,一群“馋”鬼!我和阿诚相视一笑,只管悠哉地吃喝。桶里的海货,很快见了底。
海里的灯光变得稀疏,好不容易遇见两个赶海人拎着桶经过,我迎上前道明来意,打算出资补充下食材。两个中年汉子十分豪爽,大大咧咧地拱手赠送!阿诚由起初的诧异变为感动,递过去两包香烟,推让一番勉强还了人情。
妻子热情地为大家剥虾、剥螃蟹,每个人的食盘里摆满了各色海鲜。等到大半箱啤酒下肚,阿诚举着酒杯表达谢意,感慨送女儿的十岁生日礼物太值了!孩子甘愿拿出积攒多年的压岁钱做路费,兄弟又岂是那种抠搜之人!
我扯住阿诚的手,真诚地说:“上次出差,你小子几十里路驱车过来陪同我游玩了好几天,就冲这一点,哥们够义气!”阿诚捂着嘴傻笑,微凉的夜风,把爽朗的欢笑声吹远。
夜色愈发深沉,潮水涨到岸边。等到天微微亮白,几个人毫无睡意,索性坐在海边等日出。慢慢的,一颗火球从海平线上一点点挣脱出来。小女孩迎着光,张开臂膀大声呐喊:“我终于看到海上日出喽!”
我鼻子有点酸,揽着阿诚的肩膀絮叨,“记得有时间再来,老哥哥还在这里等你。”阿诚郑重地点头。临别时,我陪他去码头买了些刚捕捞的鱼虾,渔民还关切地在保鲜盒里加了冰。那箱没开封的啤酒,留给他路上喝。
所谓人间至味,原汁原味的食物保留了味道的纯真。遇到这片海、这缕风,在恰如其分的时刻相逢,大碗喝酒、大口吃海鲜,当为人生惬意。
几天后,阿诚打来电话,炫耀女儿写了描述大海的作文受到老师表扬,评语是“感情真挚,如同身临其境”。他感慨,“那次赶海之夜,那几罐啤酒,那锅大杂烩海鲜,凝固成记忆里的琥珀。”
我秒回,“你听,我的耳边又回荡着潮起潮落声,还夹杂着赶海人的嘈杂。”阿诚叹息,“你的笑声里,刮来了海风的咸,还掺杂着啤酒泡沫的甜,很容易让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