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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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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放下执念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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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坚纲

  我对扬州鉴真国际马拉松是有执念的。它是世界上唯一以人名命名的马拉松(唐高僧鉴真,扬州人),是国内少有的“双金”半马,今年又恰逢20周年。23000个名额,16.4万人报名,我中签。

  中签那晚心想,该咋练呀?细致列出12周训练计划,精确到每一天练啥,怎么练,跑多长、配速多少。到第八周模拟赛时,我跑出1小时52分,比我的个人最好成绩还快了7分钟。这次“扬马”心理上算稳了。

  我和老李、小胡、王老师,一起飞南京。禄口机场,朋友安排接机。先去饭馆,一屋子人,一桌子菜。我对朋友说:“说好吃点炒饭、面条,补补碳水就行了。这么多油腻的,明儿还要参赛。”朋友笑道:“南京人的家常菜。跟上次去你们那儿吃的农家饭一样。”饭桌上备有酒,我说不行。老吴接话道:“跑马拉松的,赛前不是要补水吗?”“那就来点‘啤水’。”我没吭声。老吴说:“不言传,就是同意。”话音刚落,一箱“喜力”啤酒搬上来。

  吃完饭,去扬州报到点。领完参赛物品,在“扬马20周年”的背景板前打卡,回酒店。我住的是个民宿,老李两个月前订的。一条青石小路通向屋子。左边是一池假山,右边是座木亭,亭前有个小鱼池,睡莲正开着。民宿离皮(货)市街很近,步行十来分钟。皮市街不足600米,3米多宽;站在这头,能望到那头。可就是这条窄窄的小街,从元代开始就有人在这里做皮货生意,到明清就更热闹了,盐商、茶商、钱庄都挤进来,把这条街塞得满满的。

  那是别人的热闹。我只有一个目的——扬州炒饭。皮市街的夜市刚开,人就满了。每家门口都排着队。明天要参赛,不敢吃多,不敢走远,就钻进一家卖炒饭和馄饨的小店。排了半小时队,每人要了一碗虾仁馄饨,一盘扬州炒饭三人分。老李尝了一勺,说:“以前吃的,怕是‘水货’。”

  回到酒店,把带来的背心一一试穿。家里的、赞助商的,换来换去,最后选了特步牌,胸口有“扬马”标志,然后拍定妆照。号码布别好,短裤、跑鞋、帽子、手表、能量胶、盐丸和酸轻片放在两边,像两只手。在床上一件件摆开,摆成“人形”,拍照。像是一种仪式——把所有的准备都亮出来,告诉明天:我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5点,自然醒。洗漱,喝水,泡面。吃完在房间来回踱步,催促身体快点排空。冲老李喊了一声:“好了没?”老李说:“好了,你呢?”贴上乳贴,抹凡士林,套上背心短裤,摸了摸腰包,能量胶、盐丸、酸轻片都在。别好号码布,推门出去,和老李一起找接驳车。

  我俩是被后面的人拥进接驳车的。车上人贴人,脸挨脸。20多分钟就到了。接着小胡和王老师到了,四个人一起检录、存包,热身。四个人围成一圈,击了掌。没说太多话。各自往自己的分区走。

  往赛道入口走时,已7点半,离发枪20分钟。沿途每个选手脸上都挂着喜悦。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个目标——跑个好成绩。突然,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我一看表,7点40,离发枪只剩10分钟。我犹豫,电话断了。可能没啥急事,跑完再回。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一边接,一边在入口处来回走动。几个选手从我身旁跑过,进了赛道,有人回头看我,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咋还不进呢”,我顾不得理他们,嘴里不停地“嗯”“好的”“好的”,脚下一步也没停。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两万多人的声音把整个赛场灌得满满的。我还在入口处接电话,一个民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手指了指赛道:“别误了比赛。”

  突然,前面爆出一阵“嗷嗷嗷”欢呼,比之前更响了。比赛开始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一个人,再往前看,黑压压一片,两万多个后脑勺。我一边慢跑一边接电话。我感觉到自己的嗓门很大,同事也许听出来了,挂断。

  我快跑到了人群边缘,试着从人缝里往前挤,侧身,收腹,钻。冲了一次,没动。再冲,还没动。我可不能停下来,我要PB(个人最好成绩)。接下来的5公里是场噩梦,人群密得像堵墙,每一次使劲往前挤,都被弹回来。我试着蛇形、腾挪,像泥鳅和兔子一样在人缝里钻、蹦,撞了好几个人的肩膀,遭遇白眼。那5公里,跑得很狼狈,每一步都憋着一股劲,但每一步都撞在人墙上。

  6公里过后,人群散开。我像松开缰绳的马,飞奔。追到15公里,剩下6公里,要跑进2小时,每公里配速得到4分钟。这个配速,5公里我是坚持不下来的。那一刻,我停了下来,不是脚步,而是心里那个目标。放下PB,放下执念,放下那个从起点就追赶的自己。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赛道成了“观景”道。瘦西湖北门的飞檐从梧桐叶间探出来,唐城遗址的残墙在煦阳里泛着暖黄色。大明寺的栖灵塔远远矗立,像给跑者指引。鉴真广场上,那位六次东渡的和尚面朝东方,我跑过他脚下时,忽然觉得他也在鼓励着我。风吹过,带着运河的水气和路边的蔷薇香。下马桥过去了,邗江北路的提示牌显示:18公里。赛道骤然宽阔,两侧换成了玻璃幕墙的现代楼宇,视野一下子打开——这是设计给冲刺的路段,笔直,敞亮,一览无余。

  我越跑越轻松,腿脚没沉,呼吸没乱,身体像一台上过润滑油的机器,平稳而愉悦地向前滚动。最后1公里,路边的摄影师排成一列,长焦镜头齐刷刷转向赛道。我忽然在意起来,跑了20公里,总得留下一张像样的照片。于是收紧核心,挺直脊背,调整跑姿,在镜头前跑出轻松的样子。看见了赛道拱门,约200米开外,红色的计时器正在前方跳动。我再次提速,用尽全身力气,快速冲过拱门。我回头看了看赛道。手机响起:亲爱的跑友,恭喜你安全完赛,你比赛用时2小时06分。

  冲线的刹那,也许是我所有跑过的比赛里最轻盈、最潇洒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