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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装牙记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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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贾燕燕

  大约七八年前,我的牙齿便开始频繁作妖。

  接二连三的龋洞、反复无常的发炎,虽不至于痛不欲生,却日复一日消磨我的耐心,打乱我的生活。几颗牙齿先后阵亡,余下的,大概率都在瑟瑟发抖,也成为某种悬而未决的隐患。身体里最坚硬的骨骼,竟然最先败下阵来,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岁月不饶人,我已然不再年轻。

  杜甫诗云:“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转眼,我也迈入知天命之年,虽无诗中家徒四壁、痴儿叫怒索饭的窘迫,可仓皇到来的中年衰败、落魄以及对子女的愧疚之感大抵相通。也许到了一定岁数,齿摇发落是逃不开的宿命。随之而来的,还有断续的失眠以及迁延不愈的肩颈疼痛。每每就医,无论中医还是西医,最后给出的医嘱,却似商量好了的惊人一致:少坐卧、多行立。

  回望年少,我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追寻诗与远方,偏爱热闹、不惧奔波,对世界抱有无限好奇。可是岁月流转,心性终被彻底改变。如今的我,偏好安静宅家,非必要不外出,只要手机在手,便觉世界就在眼前,能躺不坐,能静不动,恨不能时刻将身体与沙发、与床平行。

  人到中年,日子过得简单澄澈。孩子在校读书,孩子爹在岗工作,偌大的屋子常常只有我与两只猫咪相守,无俗世纷扰,无生计焦灼,本该是松弛圆满的时光,偏偏牙齿的顽疾屡屡打破这份安稳,让生活多出几分细碎的煎熬。

  四颗智齿因屡屡兴风作浪,不得已悉数拔除。两颗磨牙于数年前光荣下岗,近旁的牙齿负重剧增,龋病、发炎、疼痛便成了常态,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无奈,听从牙医的建议,我安装了烤瓷牙。烤瓷牙实则是烤瓷牙冠,套在自己原有的牙齿之外,起到保护和加固的作用,据说坚硬耐磨,至少可用十年。

  安装烤瓷牙之前的“备牙”过程最为痛苦,需将原有的牙齿用高速涡轮手机(牙钻)打磨成又细又尖的牙齿,形似鼠牙,过程酸胀刺痛,难以描述。打磨完毕再取牙模,发往厂家定制牙冠,数日之后才能安装。别人安装烤瓷牙,几乎无复诊,我的烤瓷牙几年内更换了三四次。之前每次都是松动脱落,这次不知何故竟然崩瓷。为我看牙的赵大夫打趣:“你一天天吃什么好东西,这么费牙?”老天爷,我冤枉啊,胃口本就不佳,加上牙不得劲,肉都不敢吃,哪里吃什么好东西了?我苦笑。

  那天枯坐到傍晚五点多,才终于轮到我。赵大夫拿出螺丝刀、拔牙钳、牙挺等工具,配合万能的高速牙钻,在我嘴里又撬又启,又切又磨,弄出一嘴的血沫子。耗时十多分钟,才将之前碎裂的牙冠拆下来,我已经疼出了几身的冷汗。

  烤瓷牙冠衣交由西安某厂家定制,一去一回需要三五天。赵大夫先为我安装了临时牙过渡,谁知第二天就脱了胶,在牙床上晃来晃去没法用。我便打电话催问牙冠,诊所告知再等几天。我忍耐着牙齿的不适,米饭也不敢嚼,连吃了几天稀饭,满心期盼着新牙冠到位。

  周一诊所终于来电,告知牙冠已取回。儿子一周后就要高考,想着中午要给他做饭,便和医生约定下午前去装牙。连日阴雨过后,当天骤然放晴,气温飙升,午后的阳光裹挟着热浪直直晒进没开空调的诊所。靠墙的长椅上,静静坐着十来位候诊的患者。赵大夫却有事去了西安。满心期待瞬间落空,我懊恼自己上午没及时赶过来,便追问其归期。得到的答复是,事情颇为麻烦,最快周四才能返回。我仍不死心,小心翼翼地问他,能否代为装牙。男医生头也不抬,扳开一个患者的嘴巴上下查看,隔着一层口罩,他嗡嗡地说:“我可不敢给你安牙,你这牙情况特殊。你看看,你反复来过几次了?”连日的忍耐与焦灼的等候之后,最后一线希望落空,我想哭的心都有了。

  我以为还要煎熬数日,不曾想次日清晨,诊所再次来电,告知大夫回来了。我不敢耽误,急忙赶往诊所。闲谈中得知,赵大夫仓促去西安,是因为陪读的太太被叛逆的小儿子气到胃疼。同为母亲,我格外共情这份辛酸。人到中年,倾尽所有为子女付出,却常常得不到理解与体谅,满心操劳换来挫败与无力感。少年懵懂,有些男孩子更为晚熟,我的儿子亦不例外。可是很多时候,父母的苦心与付出,终究只能交付给时间。

  赵大夫熟练地为我试牙,调位、上胶、咬合、安装。一瞬间,我想起作家余华的第一份工作便是牙医,在南方小镇手握钢钳,每日拔牙八小时,烦闷至极,以至于他感慨:全世界最没有风景的地方,就是人的嘴巴里。后来,他转行开始写作,走出了另外一条风光的路。我不敢询问赵大夫是否也感觉工作枯燥烦闷,因为我担心下一次倘若烤瓷牙再出问题,没有人帮我怎么办?

  装牙的过程相当顺利。对镜一看,牙齿又恢复整整齐齐,我感觉未来又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