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高产
我不接老刘电话的原因，他自己可能也会猜到，可依旧一遍遍打过来。
连着三次，我实在找不出不接的理由。电话刚接通，老刘急切的声音直奔主题：“有活没？在家闲得人都要生锈了。”
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却随口敷衍：“哭啥穷呢，你个老财迷，歇几天怕啥。”相差十岁，我平时都这样和他说话，老刘一般不会生气。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后，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我没再多说话，就挂断了手机。其实，我最近根本就不缺活，除了正忙的这家活外，又揽了两家内墙粉刷，正愁没人搭帮干呢。我之所以这样答复老刘，也有点顾虑——他都六十五岁的人了，稍有闪失，我承担不起。真正的原因，却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那次，我接了一单装修活。业主有点事，临时通知暂缓两天开工。等不及清闲的老刘，背着我悄悄和别人干活去了，一个多月没找过我。无奈之下，我只能另找人了，还费了一番周折。这次打电话找我，估计那边确实没活干了。其实，老刘这人还不错，实在、勤快，恨不得天天有活干。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儿子房贷要还，孙子上幼儿园要花钱，还摊上一个经常有病的儿媳。
中午，我收工回家吃饭。推开家门，竟看见老刘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看见我回来，他的脸上瞬间露出尴尬的笑意。不用多想，一定是猜到我在外干活，特地过来看看。即使这样，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满，于是找话打发他，说这家活不多，勉强够一个人干。老刘没有立刻起身告辞，陪着我闲聊了几句家常，随后叹口气：“那好吧，有活记得通知我，上次那事真的没做好。”说完，歉意地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想着往日共事的情分，又要找搭帮，我心底的怨气突然消散，喊着让他下午过来一起干活。老刘瞬间眼睛一亮，又惊又喜，浑浊的眼眶微微泛红，有种说不清的欣喜与感激。
没多久，老刘来到工地，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红彤彤的杏子，看着格外喜人。我开玩笑问：“是不是偷的？”老刘憨厚地笑着，一个劲让我别多问，只管放心吃。我洗了一颗尝了尝，口感酸甜多汁，的确不错。我夸赞了一句，他这才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是路过村口时偷偷摘的。说完，老刘麻利地换好工作服，搅拌好腻子，准备上脚手架。
以前干活都是他上高处，我干下面的墙。下午突然觉得心里格外不踏实，连忙上前拦住他：“你年纪大了，高处危险，就在底下刮墙面就行。”老刘晃着手中的抹子笑着摆手：“没事，干了一辈子了。”说着便稳稳登上脚手架。老刘年纪虽大，手上功底却好，抹子起落翻飞，只几下，粗糙灰暗的水泥墙面就变得平整白净。
老刘正干得投入，身子忽然猛地一晃，脚下踩空，整个人瞬间往下坠。我刚好在旁边干活，立马扔掉工具，伸手死死扶住了他。老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小腿被粗糙的墙面蹭破了皮肉。等情绪稳定下来，他沮丧地摇摇头：“我这人命真苦，一辈子劳碌命，中年死了老婆，老了还得了高血压，看来以后干活得多吃一片药。”他静坐歇息了片刻，还要强撑着起身继续干活。我坚决拦住他，让他回家好好休养。老刘满眼期待，反复跟我说，歇一晚就能干活。
第二天清晨七点多，迟迟不见老刘身影，我估计老刘不会来了。这也挺好，省得操心。刚想到这里，老刘的电话来了，说昨日摔伤的小腿肿了，有些疼，想歇一天。我说知道了，刚要挂电话，听见老刘慢慢吞吞地说：“能提前预支些工钱吗？儿子房贷又催了。”我沉思一下，说：“可以，转你微信。”
事情出在工地，我心里过意不去，想去探望一下。午饭后买了一点水果过去，谁知老刘家大门紧锁。一种不祥的念头涌上心头，于是打电话过去，许久才接通。得知我特意来看他，老刘哈哈一笑说：“看啥呢，一点皮外伤，快回去，我正忙着，先挂了。”
我有点疑惑：腿都肿了，不好好休息，还忙啥呢？返回时，我在村口看见老刘正坐在地上，帮一个中年妇女捶打油菜秸秆。我又好气又好笑，就把水果拿了过去。老刘粗糙的脸庞微微泛红，连忙解释：“在家闲着无聊，过来帮帮忙，一个女人家不容易。”然后强调，明天一定来干活。我说：“不行的话就多休息几天。”老刘坚定地说：“能行。”
第二天，老刘一瘸一拐来了。这一次他自觉要求刮下面。见他都来了，我没好意思让他回去。老刘开始干活，刮到踢脚线上面的部分时，腰腿僵硬弯不下去，索性双膝直接跪在地面。渐渐地，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慢慢滑落。我有些于心不忍，劝道：“不行就歇歇，你这般不要命地挣钱，莫不是还要养情人？”老刘愣了一瞬，随即开怀大笑：“没有的事。我的家事都弄不清，昨天腿疼干不了活，但能帮邻家一点小忙。”
说完，他拿起抹子，继续刮了起来，嘴角明显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