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文
村口那条小河,是家乡唯一的河流。
人们管它叫“大河”,实则河面狭窄,宽不过丈余,是几处细流从山涧汇拢而来。秋冬水色澄黄,入了春夏,便是一身碧绿。乍一看,河水凝然不动。可你若低头去捡颗石子,或是弯腰系个鞋带,再抬头时,那水已在眼皮底下荡漾开去,静悄悄溜走,没有一丝声响。
少年时总纳闷,这河由远而近,由近及远,为啥不多停留一会儿?后来读了些诗书,才晓得古人早已将流水喻作光阴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小河就是时光,汩汩而流的水声,不过是它行走的钟摆,“嘀嗒”不止,四季从未间断。三月里春水初生,时逢桃花杏蕊次第绽放,枝头繁密,绯红明亮,恰似村里表妹初长成的豆蔻年华;雨季涨了水,“哗啦啦”冲过石滩,溅起雪堆似的浪花,带着一股子急切,像是表叔年轻时风风火火的脾性;行至平阔处,便沉沉稳稳,默然不语,宛如上了年纪的表爹从容自若。
小河走到山垭,拐了几个弯,步子放缓下来,像走远路的人要喘口气,歇一歇脚。这时,我和伙伴们就光着脚丫跳下去,浑身上下洗一把,在石缝里捉鳖摸泥鳅、逮水蚂蟥,互相追逐着打水仗,从上游到下游,从河边到滩涂,乐此不疲。河任由我们在它怀里闹腾,波纹微漾,像老人家看自家儿孙嬉戏,眼里满是安详。
表爹在河边住了大半辈子,喝着小河水,从青皮后生到两鬓斑白,他是最懂这条河的人,常对晚辈讲:小河性子沉静温顺,素来不爱声张,可心里亮堂得跟明镜一般,只做该做的事情。它滋养着一河两岸的人家,浸润着地里的禾苗、堤上的草木。黄牛俯身而饮,羊群在岸畔啃绿,鱼游虾嬉,蜻蜓点水,都亲昵地依偎着它,朝朝暮暮,一年又一年。
小河滔滔向前,天上的云、空中的鸟,还有山地里的风,也一路相随。它们大约以为河是去游山玩水,才亦步亦趋追着它,却总是赶不上趟儿。风止于林间,白云一点点飘散,鸟兜兜转转又飞了回来。表爹感叹道,天地这个大磨盘,转来转去望不到边。小河明知前方陌生而荒凉,也许满是淤沙,枯堰废池,连鸟都不落脚,可它还是义无反顾,谁也阻拦不住。表爹接着喃喃自问:“河一去不复返,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又眯眼看向河心:“这就像村里娃儿出门走四方,倦鸟归林,庄稼拔节往上长,全都是本分。”再指指流水:“你瞧它,只有往前淌着,才洒洒脱脱,掀起阵阵波浪,传得很远,一旦停下来,就是死水一潭。”
有一年大旱,久不下雨,小河瘦成了一条细线。表爹蹲在岸边,神情有些焦灼,却不见慌张。我问:“河要是干了咋办?”他沉默片刻,说:“干了就干了。它从源头出发时就意气决绝,穿林越石,曲曲折折,本没打算走回头路。”这话让年少的我心头一震。或许在那片荆棘丛生的荒野,水珠被泥沙吞没,水汽蒸散,小河就这样渺无声息的消逝了。可那枯涸之处,也正是它的归宿,从而得到许久的安然。当时我并不懂这番话,直到多年后离家远行,在异乡看见不知名的溪流只管往前奔涌,忽然明白:每条河的心里都有一片海,终身相望,一生奔赴。那儿不一定莺飞草长、处处春暖花开,也未必海阔天高、时时风平浪静,那只是小河魂牵梦萦的地方。
这样一条河,大抵也是人的一生。从“呱呱坠地”那天,就顺着蜿蜒的河道往前奔赴,沿途遇见的美景、经历的坎坷,欢喜也好,忧愁也罢,都是涓涓的水流,潺潺伴行,推着你迈步向前。路上停不下脚,也歇不了肩,不为繁花过多留恋,亦不为险滩轻易退缩。走到最后一程,或许仅剩一缕细流,或许就这么消散了,可那又有什么要紧?终究是走过了,没白来这世上一趟,留下深浅不一的两行脚印,清晰如昨,悠远而又绵长。
几番辗转漂泊,我从他乡归来,又站在了小河身边。石拱桥跨在河上,人影穿梭其间,桥下水波悄悄,绵延不息。河中央鸭来鹅往,时而“扑棱”一声,沿着熟识的土路归窠而去,渐渐缩成一个个小点,在暮色里依稀可辨。我走上桥头,从河这岸一步步走向那岸;故乡就在桥的尽头,家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