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那年立秋清晨，天色亮得比夏天似乎晚了一小截。
祖母从柜顶翻出一卷红纸，是春节写对联剩的边角，折痕处泛着淡淡的旧色。她裁出巴掌大的方块，又找出墨汁和毛笔，摆在八仙桌上。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写个秋字贴上。”
祖母识字，字写得周正。她握笔的样子很稳，笔尖落在红纸上，先写左边，再写右边的“火”。她写的时候嘴里轻轻念叨：“左边是田里的谷，右边是灶上的火。”那个“秋”字，在她笔下端端正正舒展开来，墨色渗进红纸的纹理，像谷粒轻落田间泥土。她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满意地眯起眼睛。
糨糊是现搅的，面粉兑了水在小铁锅里慢慢熬，冒起细密的气泡。祖母用筷子挑起半透明的一团，抹在红纸背面四角和中央。她捧着纸走到厨房，那里有一只陶土米缸，暗褐色。缸口有一道细纹，祖母说过，是那年搬家时磕的，磕了之后也没舍得换。祖母蹲下来，把红纸周周正正地贴在缸肚子的正中央，手掌从中心向四周抹平，把气泡和褶皱一点点赶出去。贴完，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翘起的一个小角按实了，拍拍手上的糨糊印子，说：“好了，秋进门了。”
早饭没有特别的菜肴，新米也还没下来。祖母盛米时掀开米缸盖子，红纸黑字的“秋”先露出来，然后才是白生生的米粒。她舀米的手停了一下，说：“等新米上来换一茬。”那一碗粥，喝起来似乎格外香，不知道是因为说起了新米，还是因为贴在缸上的秋字，连带着米也沾了一点秋天的新气。
之后每次掀开米缸盖，“秋”从簇新变得边角微卷，红纸的颜色在厨房的烟火气里日复一日地沉下去，变成一种沉稳的暗红。过了几天，祖母舀米做饭，随口说：“这字看着，饭都香些。”我知道当然不关字的事，可我也知道，她说的不是玩笑话。她认真地把秋天请进厨房，请进米缸，请进每天端起饭碗的那一刻。
夏末的燥热一天天退去，红纸还安安静静地贴在米缸上。每次经过厨房，余光里总有一小块红，宛如一个温柔的标记，提醒着日子走到了哪里。祖母不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裁一张纸、写一个字、贴一贴，就把一个看不见的节气，结结实实地安顿在了屋子里。
这般简单的举动，藏着祖母对待时节的心意。她写那个“秋”字，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记住日期。她是用这个动作，替这个家和秋天打个照面。立秋这天贴上去的，不只是一个字，是一整个季节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