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艺璇
大暑过后,腐草为萤,天地之间,便又新添了无数熹微的光明。
浪漫的古人,总会敏锐地捕捉到自然界的变化,以平等之心观照微小之物,窥探宇宙奥义,抒发自身情志,“萤火”逐渐成了比肩月亮、杨柳、鸿雁的又一典型意象。
“萤”或“萤火”入诗,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礼记·月令》“温风始至,蟋蟀居壁,鹰乃学习,腐草为萤”,描写了季夏之月的时令特征。《诗经·豳风·东山》中有“町畽鹿场,熠燿宵行”之句,这里的“宵行”就是萤火虫。其后,西晋傅咸和潘岳各创《萤火赋》一篇,南朝梁元帝萧绎写了《咏萤火》一诗;均以咏物为主,并未赋予“萤火”更深层次的涵义。
到了唐宋时期,诗人开始注重对细碎生灵和微小景物的体察,他们在萤火中领略自然之美,并将这种美好诉诸笔端。唐韦应物在《玩萤火》一诗中写“度月影才敛,绕竹光复流”,诗人精准地捕捉到萤火虫“月隐则现,绕竹成线”的习性,彰显了萤火虫飘逸的姿态,表达了诗人对自然美景的喜爱和悠然闲适的心理状态。宋代白玉蟾写道:“夜静乘凉坐水亭,草头隐映见孤萤。瞥然飞过银塘面,俯仰浮光几点星。”此诗题目虽为《孤萤》,却毫无孤独寂寥之意,字字句句都是诗人夜坐时的轻松自在,尤其是末句流萤与星光交织的画面,更让读者浮想联翩、拍手叫好。
“腐草为萤”,本身就会给人一种凄凉之感,若遇到诗人正遭遇人生坎坷或处于情绪低落处,便会进一步加重这种孤独凄凉之感。晚唐时期战乱频仍,民不聊生,加之官场倾轧、身体抱恙,司空图便辞官归隐,其间写过《秋思》一诗:“身病时亦危,逢秋多恸哭。风波一摇荡,天地几翻覆。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势利长草草,何人访幽独。”司空图将家国动荡、个人伤痛、住所破败和世态炎凉等多种凄凉心境,通过“孤萤”“荒池”等意象展现了出来,孤独萧索之情溢满全诗。最为人熟知的,便是杜牧《秋夕》中的“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扑流萤”并非兴致高涨的娱乐,而是寂寞心绪的排遣,宫墙之内的宫女,只能日复一日地与寂寞为邻,与孤独作伴。此诗与白居易《长恨歌》里“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者写安史之乱后,夜晚宫殿流萤飞舞,孤独的唐玄宗因思念杨贵妃,孤灯挑尽无法入睡。可见,无论荣耀尊崇的皇帝,抑或地位低下的宫女,也都被困在紧锁的深宫高墙之中。千年前宫廷之中的孤独、哀怨、凄凉之感,力透纸背。
但文学不是模具,诗人的心态也是各异的。面对熹微的萤火时,有人沉溺于孤独绝望,也有人怀抱着希望念想。李白浪漫豪放,他笔下的萤火便充满了盛大的光明。在《咏萤火》中,他写道:“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狂风骤雨浇不灭萤火的光芒,就像壮志难酬的李白,纵使前路艰险仍盼长风破浪。他还写过一首《夜下征虏亭》:“船下广陵去,月明征虏亭。山花如绣颊,江火似流萤。”他笔下的江上万家灯火,似萤火磅礴绚烂,毫无转瞬即逝之感,反而呈现出一派璀璨锦绣之意。此外,虞世南对萤也是赞誉有加,《咏萤》一诗同样寄寓了一种“物虽小而不碍其光华”的深刻哲理,“的历流光小,飘飖弱翅轻。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萤火虫多么顽强的个性,多么可贵的精神,哪怕生命弱小,也要尽情闪耀。虞世南这首诗借物喻人,透露出积极向上、昂扬磅礴的人生观,使得《咏萤》成了流传千古的名篇。
“萤”或“萤火”所承载的审美情感和情怀志向多种多样,除了上述恬静闲适、孤独凄苦、积极昂扬的情愫外,唐代文人还进一步丰富了内涵。徐夤“只合沧洲钓与耕,忽依萤烛愧功成”,许浑“殷勤为谢南溪客,白首萤窗未见招”,皆化用了晋代车胤囊萤苦读的典故,表达勤学苦读之意。王勃《焦岸早行和陆四》颈尾两联“猿吟山漏晓,萤散野风秋。故人渺何际,乡关云雾浮”,李峤《秋山望月酬李骑曹》最后两联“寒催数雁过,风送一萤来。独轸离居恨,遥想故人杯”,都借“萤”的意象,表达了强烈的思乡怀人之情。
“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草木萤火的转化与肉身化鹤的梦境,既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宏观观照和微观审美的精神情趣,更反映了天人合一、物我合一的朴素思想。当古代文人将自身际遇、性格、情感投射在萤火之上的时候,那些微小、细碎的物象,便也拥有了堪比日月星辰的抒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