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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柏子香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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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春芳

  在老家,村口那几棵柏树总让我驻足。

  高高大大,枝叶蓊郁,像大户人家的公子,端端地矗立在那里,一年到头都是翠森森的模样,不急不躁。风过时,满树针叶细细地响,声音清凌凌的,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也像公子随手拨弄的一把古琴。

  我最爱的却是柏树的果子。那东西长得奇特,圆滚滚的一小团,底色青灰,上面敷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谁不小心洒上的面粉。靠近了闻,是松柏特有的那股清苦气,幽幽的,并不刺鼻,反倒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我们那里管它叫“婆婆凳”,也不知是哪位老祖宗起的名字,竟这般家常又这般妥帖。小时候总爱仰着脑袋打量那一树的小凳子,忍不住伸手去够,够着了便攥在手心里细细地端详。果然生得四平八稳,底下平平的一片,上面鼓起个圆圆的弧度,真真像人蹒跚学步时的小扶手,更像哪家巧手妇人用碎布头缝的矮脚凳,一只只憨态可掬地挂在枝头。

  说来也怪,本是树木之子,名字里却带了人间的烟火气。转念一想,这世间又有多少树木,长了一辈子的叶,开了一辈子的花,到头来却什么也没留下?反倒柏树,把毕生的精华都凝成许多小凳子,让它们“成为座椅”,以另一种姿态栖居人间,静默地盛放。

  我想起一位诗人的话:“做一张桌子需要木头;要有木头,需要大树;要种大树,需要种子;要有种子,需要果实;要有果实。需要花朵,做一张桌子需要花一朵。”说得多么好啊。平日里只见桌椅板凳冷冰冰地支棱在屋子里,哪曾想过它们在成型之前,皆在山野间沐过清风、承过雨露、揽过星月?每一块木料里都藏着一朵花的往事——彼时它们和万千花草一样生根破土,向阳生长。有风拂来时,繁花便热热闹闹地开满了枝头,一朵朵,一簇簇,迎着光亮肆意舒展。花瓣莹润,花香清浅,满树都是细细碎碎的欢喜。

  作家对花的偏爱,甚至胜于果实。宗璞笔下的紫藤萝瀑布,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那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迸溅的水花”。作家以女性特有的视角,借花写生命,写“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再开,看似周而复始,实则每一季都是新的。而结果,似乎才是一段美的终点——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它们虽不再开花,却处处都是花的遗韵。

  人至中年,我渐渐喜欢逛旧物市场。那些粗木家具上往往有明显的裂纹,雕花也斑驳了,颜色淡成了另一种层次。有一回见到一只老柜子,榉木的,面上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划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我伸手去摸,柜面竟微微泛着暖意——那是老木匠的手一遍遍摩挲过的,有种刻骨铭心的温度。若时光倒流,这木质该是它花朵的清芬,清冽温润,不掩不烈。旧香里有古人与往事,层层叠叠的,比新东西更耐人寻味。

  过去女人出嫁时,娘家总会陪嫁一只木箱。我的外婆便有这样一只,是上好的松木打造,漆了暗红的颜色,磨得温润光亮。箱子里常年放着樟脑丸和旧衣裳,可掀开盖子的刹那,冲出来的仍是草木特有的淡香,久久不散。外婆说,这木箱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算起来已过了快百年。这些年,它陪着外婆走过战乱,走过饥荒,走过无数个春种秋收的日子,如今静静地躺在老屋的墙角,把一辈子的光阴都收纳进去了。

  外婆去世那年冬天,我回老家收拾旧物。打开木箱,里面空荡荡的,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我忽然想起村口的柏树来,想起那些叫“婆婆凳”的果子。它们还挂在枝头吗?还是早已落尽了,化作泥土,又长成新的树?这世上许多东西都是这样,看似消失了,实则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着。花变成种子,种子长成树,树被做成凳子。而那个唤作“婆婆凳”的小东西,从一出生就带着木器的名字,仿佛早已参透了轮回的秘密。

  我关上箱盖,木头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一声幽幽的叹息,又像一句温柔的应答。窗外不知谁家的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可我知道,都付与的,不过是花的形体罢了。那些香气,那些故事,那些被木纹记住的晨昏与四季,从来不曾真正离去;它们只是从枝头,搬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