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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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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知秋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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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赵丰

  梧桐,古称青桐,相传为灵树,能知时令。

  一叶知秋,这是对梧桐的最好注解。既知时令,就要守时。万木之中,梧桐入秋后最先落叶。《淮南子?说山训》有云:“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千字文》曰:“枇杷晚翠,梧桐早凋。”“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这是民间的说法。

  翻书,看到苏东坡《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的句子:“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读来凉意透心,苍凉入骨。 这首词作于宋哲宗绍圣元年八月,苏东坡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赴惠州(今广东惠阳)安置。途中,经江西虔州,登郁孤台,夜宿造口。深更半夜,睡在竹席上的他,忽被梧桐树叶上的滴雨声惊醒,谛听深秋的蟋蟀在夜雨里声声凄切,仿佛催促妇人的纺布之音。此情此景,最易思乡思亲,东坡睡意全无,起身草就此篇婉约之词。

  梧桐叶大,滴雨声脆。若非梧桐之叶,雨声能否惊醒东坡梦?东坡本是常怀思古幽情之人,虽已年近花甲,但仍未活得通透,对俗世牵肠挂肚。若是无情,便非东坡。

  贬谪黄州时,东坡写过一首《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此词写景抒怀,托物咏人,梧桐清冷,人心凄然,物我交融,堪称苏东坡梧桐词之最佳。梧桐有沧桑,东坡也有。

  南唐后主李煜,天性纯孝,作为亡国之君,多遭后世非议。我却以为,国之兴亡,在于气数,气数当尽,人皆无奈。这且不论,单说作词,李煜造诣匪浅。亡国之凄凉心境,只这三句,便已表露无遗:“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西楼、残月、梧桐、清秋,虽谈不上旷世孤独,却足够摄尽凄婉之神。词中,清秋残月为大背景,西楼下的梧桐为参照物。此前的梧桐树,皆是欢庆之物,李煜独辟新意,为一棵树添了沧桑。

  写梧桐的诗词中,不乏名句,我独喜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中的“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那个“老”字,用得甚是精妙。唐诗宋词里亦有佳句,如李白的“梧桐落金井,一叶飞银床”,柳永的“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周紫芝的“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用梧桐寄寓伤怀之情,传达离愁别绪,诗不如词。诸多梧桐词中,我最欣赏温庭筠的《更漏子》和李清照的《声声慢》。“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这是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的下阕,表现一个思妇在秋雨之夜的孤寂,其愁苦思恋全在这“一叶叶,一声声”之中。“叶叶”“声声”的叠用,把“长”“苦”从声音的角度具象化,作者以叠字的方式将声音拉长,从而实现雨声由夜至晓的绵延。南北朝何逊《临行与故游夜别》有这样两句诗:“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与此词意境相似。雨打梧桐,叶叶声声总关情。这首词写离情,疏淡间令人心酸。一种植物的叶子,在雨声里凝成了永恒的文学意象。

  梧桐夜雨的意象,在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中达到了极致:“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一个“愁”字,确定了女词人对梧桐的感知。这首词写于女词人人生后期,在国亡夫逝、金石书画散失的背景下,梧桐树与冷雨凄风相依偎,正是词人哀婉凄迷的心境。字字句句,寓情于景,景情相生,凄凉无边,哀痛欲绝,为梧桐树赋予了人性之悲。

  李清照还有首《忆秦娥?咏桐》:“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阵阵秋风吹落梧桐枯黄、硕大的叶子,似钢针扎入受伤的心;落叶片片,宛若无边愁绪,打落在心头。“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前句写大自然的不可抗拒,后句表国破家亡之伤痛、背井离乡之哀愁,心间自是无限辛酸。黄叶散尽,寂寞依旧。景是眼前之景,情是心中之情,情融于景,景衬出情。对此,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一语道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一颗草木之心,虽是柔弱,却也足够强大。人与草木,也需缘分,就如丰子恺与梧桐。丰子恺乳名慈玉,生于浙江桐乡一户书香人家。丰家老宅有棵梧桐,陪伴着丰子恺成长。一棵树的生长,自有其恬淡与温柔。丰子恺笔下的梧桐,四季的生长变化贯通人性,如人的一生,由童真抵达沧桑。春时,“那些嫩黄的小叶子一簇簇地顶在秃枝头上,好像一堂树灯,又好像小学生的剪贴图案,布置均匀而带幼稚气。”绿叶成荫的夏日,梧桐像是人的青春,“那些团扇大的叶片,长得密密层层,望去不留一线空隙,好像一个大绿幛,又好像图案画中的一座青山。”梧桐叶落的光景,仿佛人的晚年,“大大的黄叶便开始辞枝——起初突然地落脱一两张来,枝头渐渐地虚空了,露出树后面的房屋来,终于只剩几根枝条。”

  童年的天真稚拙,青年的蓬勃向上,中年的深沉宽厚,晚年的空落寂寥,都可以在梧桐树从春到秋的生长过程中真切感受到。形象传神的比拟,富有人生无常、世事多变的寓意,沟通了树与人、自然与人的内在联系。

  丰子恺的《梧桐树》,是中国文学里的梧桐树。行文基调人性化,最能引发艺术审美的“共感”。惜春悲秋、无常之恸,固然是梧桐树绵延千年的诗意内蕴;而回黄转绿、生生不已,则更是梧桐树的美学气韵。

  丰子恺活了七十七岁,一生与桐结缘,心静若水。“桐令人清”,《幽梦影》里的这句话,恰如他的写照。

  人生如树,树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