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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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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套磨子”老爸

日期: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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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赵大汉

  记忆中,我爸是个白头翁;不仅如此,他全身上下都是白的。

  现在想想,挺心疼,那是职业环境造成的。上世纪80年代,为了生计,我爸在村子旁边开了个面粉加工作坊,就是“套磨子”。整天都待在作坊里,面粉的粉尘落得全身都是,像个“雪人”。每天回到家,我妈或我姐就用小扫帚,扫他全身上下的“雪”。那时候,他也就30多岁,一笑露出一排大黄牙,眼眸明亮,奕奕有光。

  那个年代,我爸“套磨子”需求大、生意好,一直都很忙碌。四面八方的乡里人,想把小麦磨成面粉、玉米磨成玉米糁子的,都来我爸这;原因很简单,便宜。乡亲来我爸这“套磨子”,按斤收费,大多只需要几毛钱、几块钱。比如该收一块二,我爸总说:“算了,给一块!”该收一块七,“算了,给一块五!”自己家族的人“套磨子”,则分文不取。所以,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看起来很红火,可我妈后来总结说“把苦下了,没挣啥钱”。

  我爸把“套磨子”这个职业干了多少年?记不太清楚。但细细想来,有几件事难以忘怀。

  第一件是脱发的烦恼。在“套磨子”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爸一撮一撮地脱发,跟他长时期在粉尘环境工作、不注重自我保护、不戴口罩息息相关。当时他也很揪心,还专门去县城给自己抓药。但我爸也确实任性,抓回来好多药,只吃了几天,因为太苦,就再也不吃了。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家里的抽屉里,总塞着好多好多棕色的小药丸,直到后来被扔掉。自然,脱发的问题没有解决,但“聪明”的我爸,自此,头顶多了一个既能遮丑又可以防护粉尘的尖尖窄窄的帽子。这也算他年轻爱美的倔强了。再后来,不干“套磨子”的职业后,脱发的烦恼也就没有了。

  第二件事是吃“燃面”。陕西人钟爱“燃面”,尤其对于像我爸这样重体力劳动者来说,咥一碗面,不仅仅是味蕾和饱腹的满足,更是卸下疲劳、日子越过越有的小确幸。只是,那时候他“套磨子”忙,中午吃饭都是抽空吃,吃的还是我姐放学后下的“挂面”。我爸曾多次对我妈抱怨过:“那泡脓的挂面,再也不想吃了!”

  那时候,为了多挣些钱,我妈一直在距家50到60里路的县城电缆厂当临时工,骑着自行车早上去、晚上归,很不容易。但是,为了满足我爸的胃口、为了这个家,她下班后,就去厨房给全家做碗热气腾腾、肉臊子多的“燃面”,这是平淡日子中一家人最高兴的时候。印象特别深,我总是晚上去村里的小商店打醋,老板娘也总笑着说:“今晚你妈又给你们做面吃了!”脑海中,我爸吃我妈做的面,吸溜面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很香。他还一个劲地夸我妈手艺好。现在懂了,在那一刻,所谓的幸福具象化了。

  第三件是知道肉疼的感觉。我爸“套磨子”,别人都说他是“有钱人”——他不是真正的有钱人,而是身上总装有几毛、几块的现金,合起来也就十几、几十块。那时候村里人应个小急,也总找我爸借点。我爸也知道,这是他的血汗钱、下苦钱。

  一天,也许是因为停电,没法磨面粉,我爸就到磨坊对面人家,看人耍牌赢钱,没经住诱惑,就参与了。这是他第一次耍牌,也是最后一次。事后,他以略带自豪的口吻给我妈炫耀说,一共玩了3局,前两局都输钱了;他急了,就索性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押上,心里想着再赌一把。幸运的是,最后一局翻盘了,他赶紧撤离。他分析说,输钱肉会疼,以后坚决不耍牌了!这一点,我佩服我爸,说到做到,从此他再也没有参与过。

  这些小事也许稀松平常,却清晰地勾勒出了我再也看不见的那张脸和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