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贤会
小时候,暑假一到,我们就成了坡上的野孩子。
说是野孩子,其实肩上扛着挖半夏的正经事。那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能换一包盐,一毛钱能买三根冰棍,可我们兜里常常连个钢镚儿都没有。坡上的半夏熟了,我们去挖,卖了钱,凑学费。
半夏这名字,听着就带着药味儿。它在坡上安安静静地长着,三片叶子撑开一把小伞,地下的块茎白白的、圆圆的,像缩小的荸荠。可它脾气怪,爱长在草丛深处、石头缝里、树根旁边,哪儿的土硬它偏去哪儿安家。你得弯着腰,瞪大眼,在田地间、沟壑旁、石缝里找出那三片特别的叶子;找到了,就像捡了宝贝,一铲子挖下去,如果挖破了,心都跟着疼。
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脊背发烫。我们每个人都挎个小竹篓,拎个小铲子,满山坡地转。狗尾巴草扎得腿痒,蒺藜狗子偷偷粘在裤脚上,偶尔一条草蛇从脚边蹿过去,吓得人一跳三尺高。可谁也没打过退堂鼓,心里想多挖一个,就能多买一张纸。
父亲的笑,在我们家是很金贵的东西。他常年在地里干活,养活我们一家七口人,还要供养三个孩子上学,家里的日子像绷紧的弦,一不小心就会断。他很少笑,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像山坡上被风吹弯了的草,可每次看到我们挖回或多或少的半夏,嘴角就弯了,笑容比地里的西瓜还甜,比坡上的向日葵还好看。
傍晚收工,我们把竹篓子里的宝贝倒出来,一颗颗洗去泥巴,露出白生生的真面目。母亲把它们摊在簸箕里,放在太阳下晒,晒干了的半夏能卖个好价钱,收药的人说这是好东西,化痰止咳,和胃止呕。我当时不懂这些药性,只知道它们能变成我们手里的铅笔、作业本,还有开学时那一身新衣裳。
多年以后,我读到了“少年不识愁滋味”这句词,忽然就想起了挖半夏的夏天。说来奇怪,那时候是真穷,穷到一块橡皮都要掰成两半用,可我们竟没觉得有多苦。坡上的风吹着,知了叫着,手里挖出来的一颗颗小东西,好像不是药材,而是埋在地里的希望。每一铲下去,都可能碰上一颗大的,每一次翻土,都离父亲的笑容近一点。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老家半夏也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可每到夏天,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场景:三个半大的孩子,弯着腰在坡上找啊找,头顶是毒辣辣的日头,竹篓子里装着沉甸甸的半夏,心里装着沉甸甸的盼望。
挖半夏让我懂得,地里的好东西从来不会长在大路中间等着你捡,你得低下头、弯下腰,一颗一颗地去寻,一颗一颗地去挖。日子也是这么过的,它不会白白送给你什么,但只要你肯弯腰,总能在土里刨出点甜头来。
前几天给孩子讲起这段往事,他瞪大眼睛问我:“半夏是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去地里挖?”我想了想,说:“半夏是一味药,治咳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治穷。”这话说得不严谨,药材不治穷,治穷的是那双手,是那弯下去的腰,是那晒得发烫的脊背上流下来的汗。
我想让孩子明白,有些东西,比如贫穷、比如苦难,你不能让它们白白来一趟,你得从它们里面挖出点什么来,就像从土里挖出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