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荣里
南岳曾是衡山的一个小镇,离衡阳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这是一个喜欢养狗的小镇。
夜里在小镇睡觉,能不时听到狗叫。这里的狗叫与北方的不同,多少还带点水汽的柔软。在南岳城里闲逛,不时能见到狗,有黑狗、白狗、黄狗,泰迪狗、哈巴狗、狮子狗,没见到藏獒和细狗。
我是喜欢狗的。在边疆,很多个早晨,我和狗儿们对话。那些狗,有的见到我这个北方人害怕,有的对我狂吠,有的则试探着接近我。我站在广场上,看那些狗儿们互相撕咬,看狗聚集很久又四散离去。这样的爱狗情节,与我少年时的经历有关。沂蒙山区的狗,爱扎堆。冬夜里,那些狗能把一个村庄叫醒,也能把白雪叫化。一条狗叫,满庄的狗都叫起来,邻村的狗也叫起来了。叫得月亮藏起来了,风也刮起来了。狗声中,一个村庄就苏醒了。我不再做梦,眼睛在暗夜中张望着。我想,狗的眼睛也像我一样,也在暗夜里闪亮着。
“鸭子怕撵,狗怕蹲。”除了那些不谙世事的小狗会直接冲上来,老狗有对付人的经验——人一蹲,老狗知道人会捡石头打它,没命地逃跑。山区的狗,最怕那些杀狗匠。杀狗匠的眼睛,有一股杀气,狗见了会躲着走。狗会低下脑袋,蜷了尾巴,躲闪着眼睛,跑开。我没有杀狗匠的眼睛,狗儿们却怕我。熟狗,见我不叫;生狗,见我先是狂吠两声,见我不理,也就讪讪地离开了。
我在工程队工作,每到一地,喜欢撩狗。在邹城,有逮兔子的猎人,牵着几条细狗,狗身颀长,皮毛光滑,宛若修炼成天仙的美女,一个个明眸皓齿。猎人一声令下,细狗们就可以在麦地里驰骋,飞快的兔子成为细狗的猎物,猎人往往收获满满。有时我想,高铁线建成,又给细狗们提供了捉兔子的屏障。我设想着,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牵着细狗的猎人。猎人的基因里,或许有祖先驾驭兵马的豪气。
那一年在南方,有一条大狗满脸狰狞,向我示威。我看着它笑,一直笑得它发毛。那是一只色厉内荏的狗,和我对峙不久,就无趣地离开了。天下的狗,大致相仿,你瞪起眼睛,它就闭起眼睛。狗也怕恶人。我不知道狗儿们为何怕我,我是喜欢狗的读书人,狗不应该怕我啊!
去年去海南,走到一个高墙大院门前,狗忽然蹿上来,把行人吓了一跳,我“呔”一声,那狗竟然石化了一般,行人用崇敬的眼神看我;我走出好远,那狗也没回过神来,难道我长着一张连狗也害怕的脸吗?
南岳的狗,似有“温良恭俭让”之风。有一只大黑狗看我正拍它,竟然主动配合。有一只白狗,身上的毛已经打卷了;它大概在垃圾场里钻久了,或许是一条失去主人宠爱的狗。这条狗此刻正蹲在大路中心晒着太阳,经过的摩托车躲着它,行人也躲着它。白狗早已不白了,但终究不黑。白狗在路中央与大路形成了对比,这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狗啊!
遇到一只在家门前梭巡的狗,是黑白相间的花狗,它对着我狂叫,又不敢靠近。它觊觎着我的腿,却又离我始终有一段距离。我是一向不怕恶狗的。那狗逮准我下坡的当口蹿上来,差一点碰着我的脸,我不由得大喊一声。那花狗回跳出去很远,又扑上来;不见有主人出来壮胆,那花狗也压了声响,慢慢地退去了。
一个中年人,坐在楼房前,阳光晒在他脸上,也晒在他旁边的黄狗身上。黄狗显得很从容。男人的另一侧坐着一位看上去有些衰老的女人,大概是他的母亲吧。母亲的脸是慈祥的。这样的贤淑之家,养出来的狗也是安顺的。黄狗依偎着男人和老人,就像蝴蝶围绕着菜园、蜜蜂采花一样自然。我在远处看了很久,不忍心打扰他们。老人、男人与狗,让这座楼房无比生动起来。
抵达一处有水的山根,鸡儿们见我前来,纷纷逃跑,独有一条黑狗猛地蹿上来,迎着我叫。狗的叫声,吓跑了蜜蜂,吓走了蝴蝶,独有那一只大公鸡站在远处瞭望。我迎着黑狗走上前去。它一步步地后退,叫声一刻却也没停。它下坡,我也下坡,它上坡,我也上坡。绝壁前,黑狗蹙回身来,狂叫两声跑了。我翻过一个土岭,又看到一条狗站立在老旧的拖拉机旁。我拿起手机拍摄它。它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空留一堵老墙和那辆陈旧的拖拉机。
在南岳,养狗成了一种自然。不知道这个城市是否兴起过打狗运动,但狗儿的神情,不像那么惊恐。狗儿们能在一个城市那么悠闲地踱步,意味着说不出的祥和。我在南岳的大街小巷,时不时地会见到一条狗。狗们很自然,我也很自然。有狗的城市,多了烟火味。
在少有人走的街道上,一条狗晃着身子走来走去,增添了不少温暖的滋味。南岳的狗,让我重新认识了人间的狗性。爱狗,毕竟不是一件坏事,撩狗有时是一种情趣,能静静地欣赏狗,则是天大的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