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慧
说起“赖床”,古人留下了不少有趣的笔墨,有的俏皮,有的雅致,有的机智,有的闲适,读来令人兴味盎然。
史上最早的“赖床”文学作品之一,当属先秦《诗经·齐风·鸡鸣》:“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妻子叫丈夫起床,说公鸡已经喔喔叫,上朝的官员也已到。丈夫懒起,便说那不是公鸡叫,是苍蝇嗡嗡闹。妻子又说东方已经蒙蒙亮,丈夫不为所动,说那不是东方亮,而是明月的光芒。为了多睡一会儿,把鸡鸣说成蝇嗡、天亮说成月光,这床榻和被窝是有多舒服,才能让一个堂堂男儿为赖床如此“颠倒是非”?
宋代邵雍《懒起吟》:“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忺起,帘外落花撩乱飞。”诗人一觉醒来,梦境的记忆已变得模糊,似有似无,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愁绪,却又谈不上真正的忧愁,只觉得神情有些倦怠。他拥着被子侧卧着,还不想起床,目光越过帘子望向窗外,只见片片落花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梦醒恍惚、似愁非愁,睡眼蒙眬,看落花飞舞,管它们飞哪儿呢,它们乱飞,诗人就乱看,主打一个只要“我”拥着被子不起,闲事就不会挂心上。
宋代张耒在《乌臼》中写道:“乌臼强知晓,譊譊鸣暗天。我事不须早,援衾且复眠。朝晖方聩聩,惨凛蔽清妍。且复待午景,负此檐间暄。”乌臼鸟在昏暗的天色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诗人没有事情要早起去办,索性拉过被子再睡一会儿。早晨的阳光昏暗不明,凄冷的风霜遮蔽了清朗明媚的景色。不如再等一等,到中午阳光暖和一些,再起床来好好享受屋檐下那一片温暖。诗人只因“事不须早”,为等一片暖阳,继续酣睡,这松弛劲儿让人羡慕。
最会为自己赖床甩锅的人,是宋代李觏,他的《晏起》就是力证:“贫士无所务,闲眠常起迟。谩劳鸡口唤,不奈睡魔欺。宿酒犹薰脑,朝饥未到脾。谁能空汲汲,肉食自谋惟。”贫穷的读书人闲散无事,常常睡到很晚才起床,白白辛苦公鸡打鸣来催促,也抵不过睡魔侵扰。昨夜的酒意熏得头脑昏沉,也不觉肚子饿。一介贫士,不必效仿众人匆匆奔走,安于闲散不逐荣华,反倒自在些。有“睡魔”背锅,诗人赖床懒得理所当然。
唐代诗人白居易《晏起》,道出了赖床的极致享受:“鸟鸣庭树上,日照屋檐时。老去慵转极,寒来起尤迟……缅想长安客,早朝霜满衣。彼此各自适,不知谁是非。”树枝间啾啾鸣唱,阳光爬上房檐。年迈的诗人在寒冬清晨起床也拖延。他遥想京城那些早朝的官员,拂晓时霜雪已浸透官衣。大家各自寻求适合自己的活法,何必计较谁对谁错。赖床没有对错,也无需褒贬,各取所需各自安适就行。全诗以冬日闲眠的日常,抒发了不为仕途奔忙、安享闲适自在的人生态度。可见,古人赖床,自是有一份自洽打底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