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喜龙
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但安装在生产队菜园井上的那台解放式水车,齿轮与铁链交合时发出的“吱吱吱”响声,像一根细线,勾起我藏在心底的陈年往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农村大集体时期。各村生产队都有集体菜园子,专门解决社员平时的吃菜问题。菜园里的新鲜蔬菜凭菜票购买,或是记账年终结算。平淡日子里,一方菜园,便是全村人餐桌上的盼头。
记忆中,生产队菜园子在村南的零河湾,五六亩的样子,南北狭长,东西逼仄,东到零河畔,西临七八尺高的黄土崖。菜地平平整整,一畦挨着一畦,品种依畦分开:韭菜占了大半地块,春日嫩菠菜铺地,蒜苗整齐有序;入夏黄瓜、笋瓜、番茄、茄子、长豆角缀满藤蔓,色彩斑斓;秋来红萝卜、大白菜、大葱挨挨挤挤。经管菜园的是几位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把式,精耕细作,加上粪肥供给充足,浇水便利,一园子菜长得油润水灵,生机勃勃,惹人眼馋。
那时村里尚未通电,既无水泵抽井水,也无管道引河水,种菜需水量大,灌溉便成了头等难事。好在菜园子紧挨着零河,东侧一丈多深的河谷常年流水不绝,依着这天然地势,在地头凿井,再合适不过。菜园子南端偏西,队里凿了一口浅井,井壁全用青砖垒砌,井口架着粗壮实木棚架,一台生铁铸就的解放式水车稳稳安在架上。平整光滑的圆形转盘连着层层齿轮,可几人并肩推杆,也可套上毛驴牵拉。我刚记事时,井边栽种的桐树与青槐已枝繁叶茂,层层枝叶罩住井口,炎炎夏日里,此处可谓阴凉之地。
儿时,我总爱跟着婆来菜园子。婆和队里的半劳(相对全劳),有时帮种菜老人给菜地除草松土,有时几人轮班,合力推动水车浇菜。我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弯腰劳作;兴致上来,便拉着同伴,攥住木杆,弓着背,学着大人推水车。
那架水车,构造简单却精巧,推杆、生铁齿轮、环形铁链、皮碗、铁筒、引水槽环环相扣。推杆一端卡在齿轮上方的铁孔里,人力推或是牲口拉,便能带动横置齿轮转动,再联动竖立的齿轮盘,牵引一圈铁链循环起落。铁链上等距离固定着皮碗,沉入井下铁筒,一上一下间,源源不断将井水提至井口水槽,再顺着细细土渠,流进菜畦,干渴的菜苗即刻叶片舒展,精神焕发。最难忘的,便是推转木杆时,铁链与齿轮摩擦发出的不绝于耳的“吱吱”声,随着连续声响,清凉的井水顺着水槽汩汩流出。玩得口干舌燥的我们,双手合拢,掬一捧井水大口喝下,清甜凉意从舌尖淌到心底。
种菜最离不开水。老一辈常说,夏日里,头天傍晚浇透的韭菜,一夜便能蹿起半拃高;水肥跟得上的黄瓜,夜里生长,细细的“噌噌”声响,静夜里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般原始古朴的灌溉法子,是当年农村生产力最真实的写照。这台解放式水车,凝聚着发明者的聪明智慧和创造才能。正是靠着这台安装在井上的解放式水车,我们队的菜园子才存续了多年,保障了家家户户对蔬菜的需求。
时代脚步匆匆,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们村通了电,队里陆续打了数眼机井,配装上离心水泵,菜园子也顺势迁到村南的一口机井旁。从此,给菜地浇水,再也不用费力推拉水车,只需轻轻推上闸刀,清冽的深井水便顺着橡胶管道喷涌而出,出水量远非水车可比,短短一袋烟工夫,整片菜地便能浇灌妥当。
省力高效的水泵登场,队上的老水车便退出了菜园子。闲置了许久后,生产队将它当作废铁变卖。如今,村里如果要建造村史馆的话,陈列旧时农具的位置,就缺了这台伴我整个童年的解放式水车。每每想起耳畔那挥之不去的“吱吱吱”的水车声,我的心中总会泛起一阵怅然。那声响里,有集体劳作的身影,有祖孙相伴的甜蜜,有一代人独有的乡土记忆。
旧物件虽已退场,可那段伴着井水、蔬菜与老水车的时光,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不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