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子红
一朵,一朵,又一朵,像秋天晾晒在场院的新棉花。
一团团飘在山梁上空的白云,尤其是一场雨过后,似乎比棉花更白净更轻柔,一朵挨着一朵,只在云缝处露出瓦蓝瓦蓝的天空。
如果站在山洼里朝上望过去,朵朵白云似乎就紧贴在山梁上,好像站在山梁上随便一伸手,就能扯下一朵来。此刻,明霞就坐在山梁上,望着天上飘着的朵朵白云。
“真想伸出手,扯一朵云捧在怀里细瞅瞅。”说这话的时候,明霞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姑娘。“好么,那我扯下一朵送给你。”那个坐在明霞身边,和她一道看云的人说。说罢就站起身,伸着胳膊展开手,做撕扯状。“扑哧”一声,明霞笑了,咯咯咯的笑声被山风吹着,满山谷都是。
那时候,明霞跟安民刚订婚。曹家洼有三个生产队,明霞在一队,安民在三队,一队、二队、三队连在一起,都在山梁下的川道里。每天上地、下地,低头不见抬头见,可明霞总觉着心里藏着好多话要对安民说。于是,他们不时约定,在村后的山梁上见。其实真在一起,却并没有多少话说。只是站在山梁上的核桃树下,看天空飘着的云,听远处山谷里传来的斑鸠一阵阵“咕咕——咕咕——”的叫声,听头顶风吹着核桃树,散发着淡淡香味儿的树叶沙沙的响声。这就够了。明霞知道,过两三年他们就要结婚,一辈子长着呢,就是心里藏着多少话都会说完。
明霞跟安民年底就要结婚。开春后,村里下来了一个铁路上的招工指标。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曹家洼二三十后生,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安民也想去,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明霞,明霞打心里愿意。接下来,明霞就一趟趟往大伯家跑。
大伯是曹家洼的村支书,明霞知道,只要大伯点头,招工的事便八九不离十。但明霞大伯不同意,大伯说:“安民当了工人,他要成了陈世美咋办?”明霞撅着嘴说:“我不管,我就要安民去!”大伯被明霞死乞白赖缠得没办法,最终叹口气说:“大伯就依你,将来要是有个啥三长两短,你可甭后悔!”“我不后悔!”一句话,明霞说得掷地有声。明霞相信安民,陈世美是戏台上演的,安民咋会成了陈世美呢?!
安民要走了,明霞将安民送到了山梁上。山梁上,依旧飘着朵朵白云。安民朝明霞摆摆手,就踏着山坡上那条麻绳样、绕来绕去的土路向山下走去。山下,有一个小小的火车站,上了火车,安民就会到达远方一个大城市的火车站。明霞想,她要是天上飘着的一朵云该多好,那样她就能一直看见安民。
安民到了大城市的火车站,成了当年整个曹家洼人人羡慕的铁路工人。头一年,安民不到一个月就给明霞寄一封信;但到年底后,信渐渐就少了。第二年,安民就没了消息。第三年,安民真的成了大伯所说的陈世美。
没有哭,没有闹,明霞只是一个人坐在山梁上,呆呆看着眼前的云。云和从前一样,大朵大朵地飘满了天空,白净得像刚刚收获的新棉花。人要是云该多好,云不管飘在哪里永远是云,但人挪个地方就会变。下了山梁,回到村里,日子该咋过依旧还是咋过。天不亮就下地,下地回来去河边挑水,夜晚坐在炕头做针线活。年根时,明霞嫁给了二队的三虎。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朵云飘远,一朵云走近,一朵云升起,一朵云落下,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哗哗啦啦就过去了。儿女一眨眼就大了,一个个在城里安了家。三虎前年冬天在院子里劈柴,一头栽下去,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曹家洼的老屋里,只留下了明霞。
忽一天,安民回来了,明霞是听三队人说的。明霞还听说,安民得的是绝症,恐怕在世上没有多少日子了。明霞几个晚上都没睡着,一闭上眼,眼前就浮出朵朵白云。人这一辈子啊!傍晚,明霞出了家门,沿着公路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山梁上。
明霞又坐在山梁上,望着天上飘着的朵朵白云。那棵核桃树还在,树干虬曲,已快碗口粗,树叶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当年通往山梁那条麻绳样绕来绕去的土路,早成了宽阔的柏油公路,像一条闪亮的黑带子,从村口一路蜿蜒上来,过了山梁,又蜿蜒到山梁后的山脚下,整个行程绝对要不了半个小时。每天,公路上大货车、小轿车来来往往,极其热闹。
明霞正望着公路出神,就看见一辆小车从远处缓缓爬上来。到了山梁顶,小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车门开了,从小车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是安民!
安民老了,瘦得皮包骨头。安民唯一没变的,是明霞熟悉的那双眼睛。明霞刚开口喊了声“安民哥——”心头一热,眼眶随即就湿了,曾经像云朵样层层叠叠、堆积在她心头的怨恨,猛然间云消雾散,一下子消失得光光净。
安民拄着拐杖,走到明霞身边,叫了声“明霞”,咧嘴朝明霞笑笑,就坐在明霞身边的大青石上,望着远方。远方,天空正飘着朵朵白云。
一个多月后,安民去世了。安民安葬那天,远方城市里的儿女、安民的朋友同事都来到了曹家洼,黑压压的送葬人,将安民的灵柩一直送到村里半坡的坟地里。那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山梁上正站着一个人。
远处的山梁上,还飘着朵朵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