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荣
“坚冰连夏处,太白接青天。云塞石房路,峰明雨外巅。夜禅临虎穴,寒漱撇龙泉。后会不期日,相逢应信缘。”一日历四季的奇妙行程,让贾岛对太白山毕生难忘,也让我兴趣大增。
秦岭绵延千里,太白山居于主脉之上。秦岭横断南北,气候在此过渡,草木在此分界,生灵在这里栖息。山间林木生长、溪水流淌、鸟兽穿行,一切按照自然本有的秩序慢慢地运行。人行山中,与它们融成一景。
山间步道曲折,地势慢慢上升。山脚树木繁茂,阔叶林和针叶林交错分布,枝叶纵横,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山谷上。日光穿过林隙,落在厚厚的腐殖层上。经年堆积的枯叶软烂潮湿,踩上去无声下陷,像踩在陈年的棉絮上。腐殖层是山林的“肠胃”,枯叶被菌丝分解,菌丝被虫蚁啃食,虫蚁被鸟雀啄取,鸟雀的粪便落在腐叶上。这根链条上没有多余之物,也没有卑微之物。风从谷底穿过,湿润、带有朽木和青草味道,不甜,但真实质朴,让人神清气爽。光影落在树干、苔藓、石头上,把山林里的一切都勾画出了温度,令人恍惚。
山体垂直高差,使植被有明显的层次。低处土质温润,野藤缠绕在山石上,灌木杂草肆意生长。坡间细碎野花零星散落,大多为白色或者淡黄色,花瓣透薄。风来,花梗低头弯折;风停,花梗缓缓挺直。继续上行,阔叶林木渐疏,油松、冷杉次第挺立。常年受风的影响,树干微倾,树皮干裂,扎手,缝隙里长着灰绿苔藓,轻轻一按,凉爽润湿立刻缠绕住指头。再往上走,树木渐稀,低矮的灌木匍匐生长,像给山腰围了一层草甸。草叶细密,风过处草浪层层推送,漫向远山。山顶的残雪年年不化,白雪铺盖黑石,界限十分清晰。雪线之下丛生矮灌,雪线之上只剩皑皑白雪和呼啸长风。
清泉从岩缝中流出,是山体自身的血液。细流汇聚成溪,欢快流淌,水声哗哗,终日不歇。溪水清澈透明,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碧墨色水草贴在水底摇摆,两指长短的小鱼通体透明,鱼骨清晰可见。它们相互追逐嬉戏,忽而跃出水面,忽而藏进石缝里。对我视而不见,怡然自得,享受着它们的快乐。平缓处积水成潭,水面如镜,承住树身云影,偶尔树叶花瓣飘落,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湍急处,水流撞击在石头上,水雾扑面而来,清凉入心。
一只灰白色的松鼠,坐在松树下,抱着松果,美滋滋地吃着,松壳纷纷掉落地上。它不时停下,竖起长长的耳朵,环顾四周。我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细微的声音,松鼠一惊,腾空跃起,蓬松的尾巴一掠而过,不见了。很快,我就发现它并没有走远,藏在距离我不远处的松树上,用好奇的目光望着这不速之客。我向前走一尺,它就向上爬两尺;我不动,它也不动,还歪着脑袋看着我。不远处,画眉鸟鸣叫的声音十分动听,山雀在树林里穿梭飞行,翅膀扑棱棱作响。雉鸡拨开草丛,彩羽一闪,就躲进了丛林之中,只有身后轻轻摇曳的草叶。据说林中还有羚牛、林麝、野猪昼伏夜出。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地上有深浅不一的蹄印,有的指向山脊,有的通向溪沟。草木养育了鸟兽,山泉滋养着草木,山林生态自成循环。
站在半山腰往远处看去,只见群山连绵起伏,林海苍茫。乳白的云团停在山脊上,不断地变幻。云影投射在葱郁的森林之中,明暗交错。山间的雾气随风飘动,像条懒洋洋的河。云水无言,山林不语,各自以自己适合的方式自由生长。山野不会特意彰显自己的生机,但是每一片草木、每一个蹄印、每一缕云雾里都藏有自然神奇的力量。
夕阳西下,山林渐次变暗。林梢先隐去光亮,然后树干、小径慢慢沉入暮色里。风声渐渐小了,零星的鸟鸣在风中回荡,似是山林浅眠时的呓语。我站在山脚下,太白山静立巍峨,顿觉人类的渺小。
太白山不是因为人的登临而巍峨,踩倒的草木隔夜便会重新挺立,一场夜雨便可抹去足痕。太白山从不需要人类的刻意赞美,不打扰,不索取,敬重一山一石、善待一草一木,便是人与自然最好的相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