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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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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车一个家,半个世纪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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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阅读与思考       上一篇    下一篇

《山水》  作者:路内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8月

  ■袁枚

  路内写过工厂、少年以及游走在时代缝隙中的各种人,这一次他写的是辆车。

  《山水》的开始是一辆车,一辆车能有什么好说的呢?四个轮子一个壳,烧油或者不烧油,把人从甲地运到乙地,但路内偏偏让这辆车成了小说的命脉,成了路承宗这个人的延伸,成了这个特殊家庭的见证者和参与者,车在路上跑,人在车上活,半个世纪的风云就是这样被一轮一轮地碾过去的。

  我读这部小说的时候,常常会想一个问题,什么叫“家”?

  路承宗、周爱玲夫妇是在抗战烽火中走出来的,收养了五个孩子。五个孩子,五个来历,五段身世被聚集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不是血缘上的家庭——没有共同的姓氏、没有共同的祖先,甚至连共同的来处都没有,可是偏偏又成了一个家,路内将非血缘的家庭描写得非常实在,实到让人觉得“家”本来就不一定与血缘有关联。

  因此我就想到了路内的另一部作品《慈悲》。《慈悲》描写的是工厂、车间里的人们生老病死以及人与体制之间的挣扎与忍耐。《山水》写的就是道路,是行进中的生活,是方向盘和油门之间那一点空隙——人在路上,家在路上,时代也在路上。路承宗是一个司机,司机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出发与到达,但他的一生却似乎总是在路上,永远到不了那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大概这就是中国人的命运:你以为你已经到了,其实你还走在路上;你以为你已经安定下来了,其实你还处在颠簸之中。

  路内的叙述有一种特殊的干脆,他不拖泥带水,不煽情,不渲染,就那么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切出抗战的硝烟、新中国初期的喧嚣、改革开放的浪潮、日常生活的肌理。宏大的历史事件在路内笔下并不大,只是路承宗开车时窗外掠过的风景,是周爱玲做饭时炉火上的烟气,是孩子们长大成人过程中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但正是这些时刻,拼出了半个多世纪的中国。

  江南和海派世俗文化就是这部小说的底色。路内写的是江南雨、上海弄堂里潮湿黏稠的生活气息,这层色彩不是装饰,而是骨血。路承宗的车轮碾过江南的每条街道小巷,周爱玲的灶台上升起海派的炊烟——水土养育了活法,并非人。动荡中求稳,在变动中守日常,路承宗和周爱玲在半个世纪的变化之后又如何能在不断被压的情况下依然能喘息下去并把五个无血缘的孩子抚养成人。

  我注意到他们对收养这个行为的处理,五个孩子不是路承宗、周爱玲主动去“收”的,而是被命运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孩子来了,那就养着。没有伟大的宣言,没有道德上的自我感动,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在朴素里有一个比伟大更打动人的东西,那就是在一个不断破碎的世界里还有人努力在拼凑,收养一个孩子就是拼凑一次;收养五个孩子就是拼凑五次,路承宗和周爱玲用一生的时间去拼凑出一个家庭。

  小说让我想到一个作家的一句话:文学就是把大地上互不相关的、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就像星辰一样散布在天上的事情都联系起来,构成一幅幅美丽的星图。路承宗的车、周爱玲的灶、五个孩子的命运、抗战的炮火、改革开放的浪潮——这些毫无关联的事物被路内串成了一个星座。这幅星图的名字叫“山水”,山水不是风景,而是人世间的烟火气,是车轮压过的每一寸土地,是灶台上沸腾着的每一锅汤,是五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每一声啼哭和每一次远行。

  说到底,《山水》问的是一个朴素到近乎残忍的问题,即在这个不断变化的时代里,人靠什么活下去?路承宗的回答就是依靠一辆车、依靠一个家、把不相干的人变成亲人、把动荡的日子过成日常,这个回答可能不够响亮、不够轰轰烈烈,但是它结实,就像路承宗的方向盘一样,一辈子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