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人落生到这世上,就像稻子被抛向泥土,田里有没有水,稻子无权选择,都要扎紧根,活下去。”
近日,在菜市场摆摊二十年的如皋籍陈慧,推出了她的全新非虚构作品集《种春天》,这也是她尝试走出菜场,描摹更广阔的人间悲欢的成果。本书延续她的原生态在场写作方式,忠实又诚恳地书写百姓的众生相:那些被生计拖住的人,被婚姻困住的人,被病痛和债务磋磨过的人,写他们如何循着内心的目标,在逼仄的生活环境中找到一丝慰藉,一个盼望的出口。
《种春天》延续了她一如既往的书写风格:挑最熟悉的人来白描,不动声色,不做评判,只是将生活本身的褶皱,摊开抚平,晾晒在阳光下。加上精确的细节捕捉,诚实的心理描摹,整体文字像一条野河一样流淌,两岸似乎并没有坚实的条石来规范水流。陈慧的写作从来不是理念先行的,不会依照“中心思想”来剪裁文章的走向,这反倒令她的写作像大地上的一棵“潮汐树”,自由流淌、旁逸斜出,有一种真率又动人的美。
《种春天》这本非虚构散文集,全书分为“人间事”与“世上人”两辑,“人间事”里,有旅人,有手艺人,有生了重病仍然顽强地替家人遮风挡雨的人,有饭桌上的故事,有下雨天的故事,有高山上的故事,也有陈慧这些年一路走来的心理变化。“世上人”里,则有作家身边人的众生像:外婆、养父、弟弟、二姐姐、姨父、瓦奶奶、大有哥、俊志叔、宝二哥、阿满……这些人深刻地影响了陈慧的性格底色,夯实了她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的核心就是,当人像禾苗一样,被命运之手抛落之前,他们从不徒劳地忧虑“田里有没有水,泥土是否肥沃”。而在抛物线落下之时,他们也接受脚下的泥土,不因其贫瘠、干涸抱怨一句。
陈慧写出了普通人生活里最难准确表白的部分:认命与挣命之间的彷徨,委屈与体面之间的挣扎,孤独与自由之间的权衡。作为一个靠卖生活杂货过了半辈子的人,她的文字充满对小人物的体察与同情,从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批评。
我很喜欢陈慧的文字,没有姹紫嫣红的形容词,没有曲折隐晦的比喻,她的语句像南瓜藤蔓一般茂盛地贴地生长,读者只要有心蹲身下去,拨开叶片,你就会看到那金灿灿、沉甸甸的收获。比如,她这样写年轻时拒绝当四川小伙万山的女朋友后,万山的反应,“他离开的当天气鼓鼓的,身上散发出牙齿般的气息,坚硬森然,让人避之不及。”一句话,就把一个做羽绒服翻新生意的外地男孩,表白受挫后,因自卑和气恼,凛然树立的自尊心写了出来;再比如,她写自身婚姻中不断受伤的磋磨,也只写了一句话,“就像一场难以愈合的皮肤病,瘙痒、破皮、结痂,好好坏坏。”挣扎、对峙、不安,都浓缩于其中了。
陈慧写这些生命力旺盛的人,写他们忙生计、去异地,为儿女、再迁徙,他们就像随手抛出的秧苗,一开始也根系浮浅、顾盼苍茫,但后来,就算没有丰沛雨水,就算土地也不那么肥沃,他们也凭着“命运给予什么,就接住什么”的劲儿,分蘖、拔节、孕穗、抽穗、开花、灌浆、成熟,一样也没有落下。
陈慧平和地将命运的掌纹摊开,让读者去抚摸普通生活里那些细小的执着,顽固的追寻。她笨拙又诚实地书写:一个人怎样熬过孤独、忍住悲伤与痛苦、站稳脚跟,再打起精神重新出发。
作为被生活鞭策前行的人,春天不是一个闲适的季节,它需要人弯下腰,犁地、除草、灌溉,重新将被凛冽寒风吹裂的土地变为沃土,这就是“种春天”三个字的意义:主人公们,包括陈慧自己,从不乞求从天而降的好运,而是在沉默中扛起责任,在辛苦中拉扯儿女,在笨拙的坚持中找到自我价值,这些日复一日的自律,最终构成了一个劳动者朴素的尊严。
这是一部写给当下普通人的“提气之书”,春天,是每个人靠信念种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