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红拴
天台上的菜园,是我搬来这处顶楼后慢慢拾掇起来的。
那日早晨,是被雨声叫醒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谁在拨弄一件古老的乐器。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菜园里那几垄刚栽下的苋菜苗——这么大的雨,怕是给打得趴在地上了罢。于是,我披了件雨衣,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当初选房子,家里人都不理解为什么偏偏要顶层,要遭受夏天的热和冬天的冷,要防着天台漏水,还得爬一层楼梯。我没多解释。他们不知道,一个在地质系统摸爬滚打了三十余年的地质人,对土地是什么感情。那些年跑过的山、住过的活动房和篱笆屋,摸过的岩石、闻过的泥土气息,都长到骨头里去了。住楼房若是脚不沾土,总觉得身子是悬着的,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雨,下得有些蛮。我蹲下来看那些苋菜苗,果然有几棵歪倒了,嫩茎贴着泥土,叶子被雨水淋成了“泥猴”。我从旁边捏了一撮土,轻轻培在根部,再用手掌按实。手指插进泥土的刹那,一种熟悉的感觉顺着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这感觉比任何仪器测量的数据都真实,都可靠。
菜园不大,被我分成了几块。前年用不锈钢焊的钢廊与西边春天搭的竹架,丝瓜与南瓜藤已经爬满了,黄花一朵一朵地开着。丝瓜这东西有意思,你看着它长大,今天才手指粗,过两天就有胳膊粗了;你要是偷懒两天不摘,它就老了,里面全是丝络,只能洗碗和作药用。也许是医生出身的缘故,我颇爱种一些有药性的菜。就说这丝瓜吧,它有除热利肠等作用,我曾用它治疗过产后缺乳,效果还真不错。
钢廊的两旁,我砌了一溜花槽,种有艾草、麦冬、紫苏、土人参。端午时节,艾草正好用。记得幼时,每到端午,母亲都要在门楣上插艾。她说五月是毒月,端午这天五毒尽出,艾草能驱邪避疫。母亲不识字,这些话是外婆传给她的。我学医出身,当然知道艾草的挥发油确实有杀菌作用,但母亲不管这些,她只认老理。后来母亲走了,这个习俗被妻子接了过来。今年艾草长得好,叶片肥厚,背面泛着白,手一碰就闻到那股浓烈的香气,有点苦,有点涩,但闻久了觉得踏实。我掐了一些艾草,放在一旁,等会儿下楼交给妻子,让她插在门上。
土人参和紫苏,在我的菜园里成了霸主。因为好养,模样也好看,妻子坚持在花槽边和花盆里都种了些,美其名曰为了固土。土人参学名叫栌兰,叶子肥嘟嘟的,像马齿苋,但更大些;花开紫色,小小的,一串串垂下来,端午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在跟谁点头。土人参的根确实像人参,肉质淡黄色,切片煲汤,有股淡淡的甜味。我查过药典,这东西补气润肺,对气虚是有好处的。有时傍晚摘几片嫩叶做个蛋花汤,坐在天台边上看晚霞,那种惬意别提多舒坦了。
雨小了些。我站起来,雨衣上积的水哗地流下去,裤腿已经湿了一截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雨的清新,泥土的甜气,丝瓜花和那丛罗勒、薄荷的香气。罗勒是我从罗浮山带回来的,当地人都叫它金不换,炒螺蛳时放几片,香得很。那年跟几个老友去罗浮山踏青,在山下一个农家乐吃饭,主人炒了一盘螺蛳,那股香气我一辈子忘不了。后来,跟人家讨了几株苗,用湿报纸包着,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带回来。现在天台上已是一丛丛、一盆盆,有点挤不下了。
雨丝细了,像筛子筛过一样。蜗牛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沿着吊豆的藤蔓慢慢往上挪,身后拖一条亮晶晶的痕迹。吊豆是去年从清远弄来的种子,豆荚比普通豆角短,紫红色的,挂在竹架上像一串风铃。
忽然想起多年前顺路去翁先生处看石的事,他的石馆就在一座山麓处。我看到馆外山坡上众多的鬼针草,就拔了一些。本想用它作为治高血压的草药,可一时兴起,也就将种子撒了一些到天台,没承想这家伙竟成燎原之势。但你别说,鬼针草的嫩草还真好吃,包饺子、拌凉菜均是美味。作为正牌的中草药,我曾用它治疗咽喉肿痛、湿热泻痢等病症,还真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哩。
这些往事,如今都长在了我的菜园里。土人参、鬼针草、艾草、金不换,每一株都有来处,每一片叶子都记着一段路。有人说我这是矫情,种个菜还弄得跟写书一样。我不辩解。他们不知道,对一个人来说,把走过的路种进土里,看着它发芽、开花、结果,是一件多么踏实的事情。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叶子上,亮闪闪的。番茄的黄花上还挂着水珠,青色的果子藏在叶子下面,抿着嘴不说话。韭菜挺直了腰,一丛丛的,绿得发黑。我伸手拔了一根野草,是一棵酢浆草,三片心形的叶子,中间开着小小的黄花。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又放回了土里——让它长着吧。
这个菜园,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处。那些在地质队走过的山,住过的简易房,吃过的苦,看过的风景,都在这一方泥土里。我浇水、松土、拔草,看着它们一天天长起来,就像看着自己的日子一天天丰满。菜园,不只是一个种菜的地方,它是一个人可以安静地坐下来,和自己说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