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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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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籍吃诗”说起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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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恩俊

  说起“张籍吃诗”,先从这个有意思的“吃”字说起。

  “吃”之初,与口腹无涉,只与言语相关。《说文》:“吃,言蹇难也。”是指结巴、说话困难的意思。也就是“吃”和“食”没有丝毫关系。先秦表“进食”用“食”,魏晋南北朝用“喫”(chī),唐代“喫”既管固体也管液体(后期偶尔见“吃”表意食)。

  纵观历史行文,从宋元到明清,“吃”字经历了与“喫”少量混用,后来逐渐成为书写的主流,承其全部语义,既表吃饭,亦表喝茶饮酒,再到近代彻底取代了“喫”字。《水浒传》“吃酒、吃饭”用语多见,且“吃打、吃官司”将“吃”延伸为承受、遭受之义。《红楼梦》里“吃”的描述比比皆是,当时处于清中期,日常“吃酒、吃饭”多写作“吃”,是通俗用法。

  追溯“张籍吃诗”的源头,出自五代冯贽《云仙杂记》:“张籍取杜甫诗一帙,焚取灰烬,副以膏蜜,频饮之。”原文是“饮之”,不是“吃”。意思是把杜诗烧成灰,拌上蜂蜜(膏蜜)饮之,曰:“令吾肝肠从此改易。”可见当时,“吃”字表意还未像今日这样普及,“张籍吃诗”之说,也应是后人演变概括而来的。

  也有说,“张籍吃诗”四字提法,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散文、随笔里才开始出现,但还不算固定成语,只是叙述性短语。2000年后,网络、文学评论、语文教辅多有引用,逐渐变成四字典故式用法。

  当然,张籍的“吃诗”,实在是个例外之举。至于张籍吃杜甫“诗灰”是否能改变肝肠,难以说清,但他酷爱诗,痴迷杜甫的铁粉精神,对他后来在诗坛占有一席之地,应是值得肯定的。跳出这个典故,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中唐新乐府运动的积极支持者和推动者,与王建并称“张王乐府”,也是元和诗坛的代表人物。他确实身心合一地继承了杜甫的现实主义诗风,变革诗坛旧习,拓展了乐府诗的题材与形式,为中唐文学复兴、唐代文学第二次辉煌奠定了基础。

  除乐府诗外,张籍的近体诗也有诸多佳作。《秋思》中,“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成为表达思乡之情的千古名句。《节妇吟》中,“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更是流传至今的经典佳句。现存其诗作480余首,整理为《张司业集》《张文昌文集》等作品传世。“唐宋八大家”的王安石《题张司业诗》,对其大加褒扬:“苏州司业诗名老,乐府皆言妙入神。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吃喝,是人类生存的根本需求。所以,文人将“吃诗”“吃书”“咬文嚼字”“喝墨水”用到精神食粮的吸取上,是最恰当的用语。有意思的是,“喝”字的初心,藏在《说文》的“ 歇氵 也”之中,本义为声音嘶哑、言语噎塞,读yè;后又引申为大声呵斥、吆喝,读hè,皆与口腹无涉。元代出现“喝点汤”表达饮用的词义,但到了清代“喝”字才完成最后的语义转身,成为广泛普及的液体摄入专属字。

  而就读书学习的精神食粮而论,其实“喝”比“吃”用语广泛多了。“喝墨水”是汉语俗语,核心意思是借指读书求学、获得知识,常用来形容人的文化水平高低。“喝墨水”,古代称“饮墨水”,最早是魏晋南北朝时开启的惩罚制度。例如北齐明确规定应试者若字迹潦草滥劣、文理不通,会被罚喝一升墨水;秀才、孝廉会试中违规者,也需要到专门房间罚喝墨水。《隋书·礼仪志四》也有记载:“正会日,侍中黄门宣诏劳诸郡上计。劳讫付纸,遣陈土宜。字有脱误者,呼起席后立。书迹滥劣者,饮墨水一升。”这项制度一直沿用到唐代,李世民一纸诏书将其废除了,“饮墨水”这个词却留下了,而且词义也从贬到褒,演变为饮用墨水的多少,指代知识储备的多少。如黄庭坚《次韵杨明叔见饯十首》其三“睥睨纨袴儿,可饮三斗墨”,讥讽富家子弟胸无点墨,当多读书。他又在《题子瞻画竹石》的题画诗中,以“醉时吐出胸中墨”直接指代苏轼的满腹才华,让这一比喻彻底固化。当然,关于“饮墨水”历史典故也颇多,还有王勃的“磨墨数升,酣饮成篇”、宋人滕达道等文人“啜墨助书”等。

  纵观历史,“吃书”的提法多于“吃诗”。吃喝是人类生存的根本需求。所以文人将“吃诗”“吃书”“咬文嚼字”“喝墨水”用到精神食粮的吸取上,是最恰当的用语。虽然我们不会像张籍那样“吃诗”,也不会像古人那样真的“喝墨”,但不妨在墨韵书香中,追寻古人那种勤奋求学的精神,让生命在文化的浩瀚烟海中,航行得更为坚定与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