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庆民
北京故宫博物院有一幅《写生珍禽图》卷,去年一次特展见到后至今让我难忘。
不大的一张画上,密密麻麻排列着24只小动物,有鸟、蝉、蜜蜂、蚱蜢、乌龟,它们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在飞,有的在爬……可以说互不相干,而且还没有背景,没有构图,也没有故事。
如果你是第一次看到它,可能会有点失望。这哪像是一幅“作品”?分明是一幅“习作”。没错,它就是一幅用来教学的“习作”。一千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位画家,也是一位父亲,铺开这张绢,提起笔,用最工整的笔法,一笔一笔画下了这些小动物。他画这幅画,就是想给儿子画一本“自然教科书”,当成摹习的范本用。因此画完之后,他在左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付子居宝习”,“居宝”是他的儿子黄居宝。
这幅画是黄筌画的,他是五代时期西蜀的著名宫廷画家,擅花鸟、人物、山水、墨竹。他师承刁光胤、滕昌祐、孙位、李昇、薛稷等,融会诸家技法精髓,山水松石学李昇,鹤画专师薛稷,形成“全该六法,远过三师”的艺术造诣,创立“黄家富贵”画风。所绘禽鸟骨肉兼备、赋色浓丽、勾勒精细,世称“写生”典范。除了绘画,黄筌更大的成就是教出了两个好儿子——黄居宝、黄居寀兄弟。两个儿子继承了他的画风,成为花鸟画一大流派的创始者,把“黄体”逐渐变成了北宋宫廷画院的“官方标准”。
五代时期虽是传统花鸟画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但因为战乱,传下来的珍品极其稀少,这幅《写生珍禽图》卷因此极为珍贵。关于黄筌画技的高超,《益州名画录》里记载得很传神。淮南地方曾向后蜀国进贡了几只仙鹤,黄筌按皇帝要求将仙鹤依样画在后宫偏殿的墙壁上。画完之后,就吸引了真的仙鹤飞过来,驻足起舞,以为遇到了同类,后来那座殿就改名叫“六鹤殿”。还有一次,他在宫殿的墙壁上画了四季花鸟,一只苍鹰看到墙上画的雏鸡,以为是真的,扑棱着翅膀就冲了过去。
如果你看过《写生珍禽图》卷,肯定就不会质疑这两个故事了。比如画卷中那只天牛,长长的触须一节一节,每一节都画得分明,尤其那六条腿,张牙舞爪,像下一秒就要爬出画面。还有那两只麻雀,一只老雀低头看着什么,一只雏雀扑着翅膀,张着嘴,嗷嗷待哺。雏雀的嘴张得大大的,翅膀半开,整个身体向前倾,急切的样子让人心疼;老雀嘴里没食,低头看着孩子,好像有些愧疚。我看这幅画时,感觉它们全都在画面上活动着。
黄筌画这些动物的方法叫“勾勒填彩”。就是先用墨线勾出轮廓,再一层层地染上颜色。线条工整细密,颜色淡雅富丽,体现了黄筌一派“用笔新细,轻色晕染”的特点。因此这虽然是一幅写生画稿,却灵活生动,每一只动物都形态准确,具有很强的质感。
中国古代花鸟画史上有一句名言:“黄家富贵,徐熙野逸。”概括了五代花鸟画两大核心流派的风格差异。所谓“黄家富贵”,因为黄筌是宫廷画师,他画珍禽瑞鸟,奇花怪石、富丽堂皇,自带一种皇家气派。其画风延续将近百年,至宋代的花鸟都是以“黄家体制为准”。“徐熙野逸”则指江南处士徐熙,他开创了水墨写意花鸟画之先河,擅长画汀花野竹、水鸟渊鱼,画风粗,独创了“落墨法”。
“黄家富贵,徐熙野逸”,共建了宋初花鸟画的写实根基。当时人们评价花鸟画的基本准则是“妙于生意,能不失真”。徐熙、黄筌尽管风格相异,但都具有较强的写实画风。两种风格并没有高下之分,然而“黄家富贵”的影响力更大。宋朝建立后,黄筌父子被迁到汴梁,他们的画风成了北宋画院的“官方标准”,对宋代花鸟画的工笔重彩画风产生了很大影响。宋徽宗赵佶也画过一幅《写生珍禽图》,纸本水墨,全长5米多,分12段,画了各种珍禽。
黄筌的《写生珍禽图》卷,和很多传世佳作的命运一样。北宋时被收入皇宫,南宋时流落民间,落到了贾似道手里。元、明两朝传藏不详。明清之际,它被大收藏家梁清标收藏,后来进了乾隆皇帝的“三希堂”,著录于《石渠宝笈》。末代皇帝溥仪被赶出紫禁城,这幅画也流落民间四处辗转。幸运的是,最后它又回到了故宫,成为国家一级文物、第二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
若你用心观察,肯定能从这幅画里读出画家的“认真”和深深的“父爱”:一位五代时期的父亲,为了让孩子能好好学画,给儿子认认真真地画“教学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