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群
夏日清晨的农家小院,此起彼伏的鸟鸣声,把金色的阳光擦得更亮了。葡萄架上,一串串莹润的绿玛瑙间,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紫水晶,甚是惹人喜爱。
今年夏日,成群的鸟儿来院子里啄食。才隔几周,一串串葡萄上的果粒,就显得稀稀疏疏了。在屋檐上,鸟妈妈还孕育出了一窝小雏鸟,细嫩的声音啾啾地鸣叫着,呆萌可爱。
早饭时,母亲端着碗走到院子,只听“哎哟”一声。我赶忙追出房门,问母亲怎么了?母亲望着地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吓我一跳,突然从空中掉下来。才这么小一点点。”我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雏鸟掉在了地上。天哪,它小得令人心疼,只有拇指大小。眼睛尚未睁开,粉嫩的肌肤裸露着,只有翅膀和尾巴上有着细细灰黑的小羽毛。它一定摔得很疼,不停地啾啾啾叫着。
可怜的小生命!我取来餐巾纸,把它从地上托起来。找了一个小纸盒,几层餐巾纸软软地铺在盒底,把它放进纸盒里。我心里琢磨着:“怎么办呀?离开鸟妈妈的照顾,它可怎么活呀?”我把纸盒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希望鸟妈妈听到鸟宝宝的呼唤,能来喂养它。几个时辰过去,却未见一只麻雀飞落在石桌上。“要不我暂且帮鸟妈妈养着,等它长大了就可自由飞翔、去找妈妈。”想到这儿,我就立刻开始行动。
院子里的月季花叶子,好些豁豁牙牙的,一定是被青虫蚕食了。我蹲在月季花下,翻遍了所有破损的叶子,只找到了一条针鼻儿大小的小青虫。准备回屋喂小雏鸟。雏鸟实在太小,眼睛还睁不开。我把小青虫放在雏鸟嘴巴边,它不理不睬。我不停把小青虫往它嘴边拨弄,喃喃自语:“小羽毛,快张嘴呀!小羽毛,你倒是张嘴呀!”小青虫被棉签拨来拨去,流出了绿色的汁液,整条虫粘附在了棉签头上,我用棉签儿碰碰雏鸟的嘴巴,它突然张开大嘴。大嘴,没错,的确是一张大嘴。没想到这么小的小雏鸟嘴巴张开比头还大,它咬住棉签头儿。哇,这小生命,好有力量啊。我抖了抖,才把棉签从它嘴里拖拽出来。这么小一只青虫,肯定不够它吃呀,我又去月季花叶上翻找,半天只收获了满心失望,还有两腿被蚊子叮咬后鼓起的包。
午后,母亲做了凉面。我灵机一动,雏鸟太小,吃不了谷粒,或许可以吃一点软糯的面条吧。我挑出一根长面条,把它截成一厘米长的小段,用牙签挑着一头,用面条的另一头碰雏鸟的嘴巴。它果然就张开大嘴,四处探寻,就是不能顺利进食。急得我不停地调整着角度。我把纸盒倾斜着,好让小鸟的喙直冲天,终于面条进了小鸟的嘴巴,很快它就吞咽进了肚里。刚吃完一根面条,只见它扭了扭身子,屁股下就喷射出小米粒大小、湿湿、白白的鸟屎。上面吃,下面拉,它的小肠道运转得倒是挺快呀,我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看它张着大嘴嗷嗷待哺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生怜惜。于是,一连喂了它三四根面条。我不禁惊叹生命的神奇,大到巨象,小到飞虫,都有着生生不息、倔强有力的生存本能与智慧。
几天后,我要回城里了。望着盒中的小雏鸟,满心纠结。母亲是没有心思照料这个弱小生命的,小雏鸟怎么办?思量再三,我准备把它带回城里喂养。伴着小雏鸟的啁啾声,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它跟我一起回到了喧闹的城市。
我想,鸟儿都喜欢香甜果肉,雏鸟是不是也能吃一点点软软糯糯的果肉?家里有水蜜桃,我挑了一个特别软的,用吸管挑了一丢丢稀软的桃肉,喂给小雏鸟,它吃得很好,我很是欣慰,就又多喂了一小块。我思忖着,小雏鸟是不是也能喝一两滴奶?我立刻打算出去买一盒鲜奶。家里有医用针管,我可以用拔掉针头的针管喂它。于是我把承载小生命的纸盒放在阳台,满心期许出了门。
生命本就无常,稚嫩的小生灵尤其脆弱,经不起半点疏忽。等我匆匆回来,低头探看时,小雏鸟已经静静地、僵硬地躺在纸盒里。我大吃一惊,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吃了桃肉吗?还是因为阳台太热?还是因为给它吃得太多?还是它摔出了内伤?或许都有可能。我很是沮丧。
儿子得知小雏鸟死了,劈头盖脸对我一顿质问:“我还想着,能看着你把小鸟一点点养大,振翅高飞。谁知道,你真是让人失望。你有没有上网查资料,到底应该怎么养它?它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你了解不了解?那是一条生命啊,就这样被你养死了?”我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心里满是懊悔与自责。
我是敬畏生命的。雨后,我看到马路上的蚯蚓,总会用树枝把它挑进花园草丛,怕来往的车辆碾伤;看到蔫掉的植物,我会尽力浇灌,盼其重焕生机……可细数过往,我却常常养枯阳台的盆栽,也曾养死过笼中的鹦鹉。如今,又看着小雏鸟停止了鸣叫。我热爱山川草木,怜惜世间生灵,可我的爱却适得其反。我反复思量,深刻醒悟。原来,爱从不是自我感动的肆意付出,更不是仅凭心意揣度的温柔。世间所有守护,皆需懂得,皆需学习,皆需契合。未经相知的偏爱,往往是无声的伤害;仅凭热忱的善意,终究抵不过清醒的懂得。
世间微小生命皆有灵性,每一次遇见,都是上苍赐予我们的修行。小羽毛陨落,可世间的爱不曾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