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雪维
手牵着手,远远迎面走过来的这两人,乍一看还真不好分辨,是兄弟还是父子?
相似的样貌,差不多的个头,一样的黑灰色调衣饰。近看,年轻那个,头顶稀疏,仅剩细碎的一圈短发;两侧颧骨稍凸,下巴微微收回;颧骨与额头之间,两道窄窄的缝,一双安静的眼眸。他面色透着少见阳光的苍白。旁边面色苍苍的男人,却是满头乌发,下巴覆着一层薄须,额上多了几道岁月的褶皱。
是一对父子吧?他们手牵着手,一前一后。父亲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身体微微前倾,用力牵引着他往前走。儿子的肩,随着父亲的力量大幅度地左右晃动;外侧那条腿,向一边划出一个微微的扇形。他们几乎不交谈,就那样一直走。路两旁,一侧绵延起伏的青翠禾苗在悄悄拔节,一侧高大茂密的行道树在晨风里哗哗作响。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他们。
为了减肥,我不得不逼迫自己加入早起晨练的人群中。几乎每次,我都能遇见他们。有时候我从背后追上他们,有时候迎面相遇。有时我刚踏上晨练步行道,他们已经锻炼结束往回走。从他们身边跑过,我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盛夏,暑气蒸腾,父亲会时不时轻轻擦拭掉儿子额头上的汗珠。连着几日下着湿漉漉的细雨,父亲一边走,一边盯着脚下的地面,小心翼翼避开小水洼。霜雾渐浓的冬季,父亲又总是一遍又一遍仔细帮儿子掖好围巾。
身边,散步的老人晃悠悠,不紧不慢;晨跑的中青年健步如飞;五六岁的孩童、十几岁的少年,蹬着脚踏车或山地车,风一般疾驰而过。我呼哧呼哧喘着气,紧紧盯着前面那对父子的身影。路旁的玉米田里,早已经绿油油密不透风了。
也不知是哪一天,再一次从这对父子身边越过,我发觉哪里有点不一样了。还是手牵着手,还是一摇一晃的肩,还是一侧微微外划的步伐。究竟何处不同?我向前奔跑,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擦身而过的画面。等我再一次折返,又一次和他们相遇,方恍然大悟。原来,第一次遇见时的一前一后,现在已经是并驾齐驱了!父子俩,就像一对亲密的伙伴,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目光坚定,神色坦然。我心头一颤,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人,还是那一对人,而此刻,分明已经不是当初的人了!
有一天,我停靠在路旁树下休息,无意间听见头顶有啾啾细嫩的鸟鸣声传来。我仰着脑袋,寻着声音在稠密的枝叶间搜寻了好一阵子,惊喜地发现,这棵高大的行道树上竟然有一个鸟窝,一只青灰色羽毛的大鸟扑闪着翅膀,在枝叶间翻飞。看不清有几只雏鸟,只见大鸟一会儿飞离,不一会儿又一头扎进密叶间。有一次,大鸟几乎紧贴着那对父子的头顶划过。树上鸟儿日日往返的哺育,与树下父子一年又一年的相伴相依,何其相似啊!
路边的玉米田一日日变幻色彩,从蓬勃的苍绿到踏实的大地色。从夏到秋,从幼苗到颗粒归仓,似乎很短,又很长。不久,大地上又漾出一层鹅黄,嫩绿,深绿。秋的落叶,春的萌芽,时光轮转里,仍是日复一日牵手相伴的温馨与坚定。
再一次穿上运动鞋,踏上那条熟悉的马路,已是又一个夏天,又一次不期而遇。这一次,父子俩的身影又变成了一前一后,儿子在前,父亲在后。儿子紧紧握着父亲粗糙的大手,昂首阔步向前走。细看,儿子样貌几无改变,脚下却是步伐稳健,走路带风。父亲头顶覆上薄薄一层霜,步履稍显沉滞。走着,走着,儿子会回头望一眼父亲,有时也会稍停一下,递给父亲一瓶水。最引人注意的是,父亲一改之前沉闷的衣着,着一件橘色亮眼的T恤,明艳,自信,让人不由心生雀跃。儿子藏青色的T恤衫上,竟是一只翼展高举、振翅翱翔的大鹏鸟!
一阵风过,空气中弥漫着禾苗清甜的气息,路旁的行道树哗哗作响,摇曳生姿。前方,那抹橘色在晨光里温柔晃动,儿子背上的大鹏鸟似要乘风而起。我心底盛满温柔,脚下隐隐生出一股坚定的力量,奋勇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