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立
如果将王彬彬的《废墟与狗》当作一本写狗的散文集，那就太小看这位著名教授了。书里确实有对流浪狗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描摹，那是一群被主人遗弃的丧家犬，它们苦守着拆迁后只剩断壁残垣的村庄，仿佛还在等待主人的归来。王彬彬由此精辟地分辨出丧家犬与流浪狗的区别：丧家犬有家可丧，心里还揣着对故土的眷恋，而流浪狗从一生下来就连家都没有。丧家犬舍不得那片废墟，流浪狗已经习惯了四海为家。这难道不是在写人吗？写的是那些在一轮又一轮城乡巨变中，被迫迁徙、背井离乡的中国人。
但这本书的“野心”远不止于此。王彬彬年逾花甲，笔下的文字既是朝花夕拾般的岁月回望，也是一个知识分子自我审视的精神自传。全书收录了十一篇非虚构散文，无论是写饥饿年代人们对肉的焦灼渴望，还是写少年时代在乡间经历的是非恩怨，抑或写大学时期因病住院而起的人情冷暖，作者都冷静、诚实地直面自己的来路。他没有加上“岁月静好”的滤镜，也不屑于用不痛不痒的感伤来粉饰过去，而是始终保持着一个批评家特有的警觉、自省与批判精神。这正是王彬彬作为散文家的可贵之处——他是回忆者，更是思想者。
《废墟与狗》出版后，被评论界称为“另一种散文”。原因在于，王彬彬此前的文章固然精彩，但多是历史随笔和文学评论，很少暴露个人行迹；但这一回，他彻底转向了以自身经历为素材的写作。文艺评论家汪政将其概括为“生活积累的自然喷发”，即：那些沉淀了数十年的感悟，在遇到“废墟中的一群狗”这一特定契机之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解剖事实重于回首追溯，自我批判重于温情安慰，这种张力，让这本书具备了远超一般怀旧文字的重量。
然而，最让我不忍释卷的，还是王彬彬把“废墟与狗”写成时代寓言的大手笔。那片断壁残垣，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拆迁现场，更是一个可以无限延伸的精神隐喻：它象征着旧秩序解体之后留下的空旷与迷茫，象征着某种被连根拔起却又难以重新扎根的历史处境。那些苦守废墟的丧家犬，则是一面映照人性的镜子——狗对人保持着忠诚与信任，但人在面对利益冲突时常常选择牺牲他人来保全自己。王彬彬不动声色地揭示出，狗身上的“平庸的善”与人身上的“平庸的恶”，竟是如此尖锐地互为镜像。狗的行为原是出于本能，但一旦将之置于人类社会的语境中观照，那些驯服、退让、护主、察言观色的种种表现，便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足以让任何有心的读者“由狗及人及物”，浮想联翩。
读完《废墟与狗》，你会深切地感受到，你以为作者在心平气和地讲述往事，读到后来却发现自己的平静已被搅动，连带着对自己、对时代、对人类处境的认知也被迫重新洗牌。这种力量，正是这本书最迷人，也最令人敬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