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平
父母爱情,无关轰轰烈烈的誓言,也没有现代繁复的仪式,只藏在默默相守的烟火日常。
直到父亲退休,我才真正读懂:何为安稳朴素的父母爱情。年轻时的父亲,是县里运输站的司机。那个年代的司机让人稀罕,走哪都让人尊重,走哪都有性情相投的朋友。但看似的风光,也意味着父母聚少离多;一家人的烟火日常,便沉甸甸地压在母亲身上。
母亲都担着什么呢?家里有年迈瘦弱的奶奶,有我们七兄妹,有村边的七亩水田,还有房前屋后错落交织的菜垄、豆畦……活儿多啊,从年头排到年尾也干不完。屋里的吃穿用度、孩子的读书上学、手头的小本买卖……家里家外、大小事情,全靠母亲一人默默撑着。母亲的勤劳不必多言,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她会烧坯炼砖、添瓦盖房,是农事的一把好手;更难得的是,她仿佛与生俱来就有生意头脑和眼光。
上世纪七十年代,粤北山区偏僻闭塞。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农村妇女,竟悄悄撑起了一家五脏俱全的小杂货店!进货选品、定价售卖、斤两计算、账目收支,都由她一手打理。这样的眼界、能耐,在清贫守旧的当时实属罕见。母亲的能干好强,虽不能让我们家大富大贵,却把日子过得安稳殷实,让我的童年伙伴格外歆羡。
能干的母亲,忙起来走路都像脚踩风火轮。少时顽劣的兄弟姊妹,总气得她操起扫货架灰尘的鸡毛掸子,撵几条巷口,但都雷声大、雨点小。要么追上后气急败坏地佯装要抽几下,要么瞪大双眼、板着脸来句狠话:“看你爸爸回来不收拾你们!不抽你们一顿!”可我们素来不怕妈妈这个“紧箍咒”,因为常年奔波在外的爸爸必然是舍不得的。相反,在年少时光,我们心底最期盼、最欢喜的事情,就是听见对面盘山公路响起熟悉的鸣笛“暗号”——一长两短,那是爸爸归家的信号。得知他要回来之前,我和姐姐们都格外乖巧。我会很卖力地把家里那坑洼不平的院子扫得干净无尘,就为了他那句满脸以我为荣的得意:“嗯,我家女儿真能干!抵得5分工钱了!”当然,我也希望能多分点爸爸带回来的糖果。但他每次都来去匆忙,像轻掠而过的山风,像落日淡淡的余晖,留给我们更多的似乎是一份敬畏和一丝淡淡的疏离。
真正走近父亲、读懂父母之间的温情,是在他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后。这时,我们才算真正晨昏相伴、朝夕相守。此时的他,在我心里是实实在在、清晰可触的。也就是在这烟火琐碎中,我才发现父母相处极为熨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父亲,和在乡务农、质朴敦厚的母亲,一个爱看小说、阅历丰富、擅讲,一个乡村躬耕、眼界朴素、爱听!每年暑假,电视里轮番播放的四大名著,就是他们的专属剧场。
父亲讲起剧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甚至连戏里台词都能猜个无二,说到兴奋之处还站起来指指点点,仿佛他才是那个谈笑之间让敌军灰飞烟灭的诸葛孔明。而坐在一旁的母亲惊叹、好奇、崇拜,像极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情节!剧情悲戚时,她唉声叹气;情势喜人时,她眉眼昂扬;剧情惊险处,她手握拳头……
本来还想当个“旁听生”的我,看着眼前默契十足、温情脉脉的两人,顿时觉得自己稍显多余,悄悄溜了。
平淡悠长的日子,岁岁年年。幽默豁达的爸爸,总能让生活上的风风雨雨变成艳阳晴天,有滋有味。而妈妈的温润笑颜,亦如流泻山野的月光,给予我们最好的滋养……
我的父母,刚柔并济,彼此依赖,彼此包容,就如村里那条无言的小河,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