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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回乡散记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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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建宁

  不久前,我乘高铁自西安奔赴陕南城固故里,为父祭扫。

  西安至城固的这条归乡路,我已往复行走了数十年。犹记往昔回乡,要挤上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颠簸一日半方能抵达。而今高铁穿山越岭,不过一个多小时便抵故土;漫漫归途,倏然缩短。列车疾驰穿越秦岭之际,恍惚间,旧年慢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隐隐在耳畔回响。岁月滔滔奔涌,世间万物都在快速更迭,日新月异的变迁里,藏着太多猝不及防的感慨。

  父亲的墓地,离县城不过八九里路程。入城之后,我将行囊安置在小城旅店,决意徒步走向乡间。我想重走这条印满童年记忆的老路,细细看一看,旧时熟悉的村落田畴,历经岁月冲刷,终究换了何等模样。

  家乡城固,不仅建城久远、文脉绵长,更是西汉先贤张骞的故里。他远赴西域十余载,以一身孤勇凿空丝路,拓万里通途,为后世铺就文明交融的大道。我们寻常餐桌之上,茄子、葡萄、核桃、大蒜、蚕豆诸多风物,最初皆是由他从西域引种,扎根三秦大地,滋养代代苍生。张骞归葬故土饶家营,旧时乡人皆称此为张骞坟,如今早已修缮扩建,定名张骞墓,距我村落不过三里之遥。

  年少时随父亲入城,张骞坟是必经之路。彼时一方矮矮土丘,静卧阡陌良田之间,墓前两尊两米有余的石虎,静默伫立,风霜历尽。父亲曾与我说,这两尊石刻灵兽,跨越两千余年沧桑,默默守护着先贤魂灵。后来,这里已化作一方文旅胜地,人声渐沸,烟火翻新。

  自县城向西缓步而行,宽阔的环城大道纵横延展,道路两侧高楼次第林立,层层叠叠,不断向郊外的麦田与油菜田蔓延生长。暮春暖阳和煦,长街楼宇、绿树浓荫彼此映衬,风物清和,自有一番温润气韵。以前,从县城走入村落,一条蜿蜒土路,绵延一个时辰。沿途麦浪叠翠,菜花铺金,田埂边的胡豆花缀着淡紫幽蓝,清风拂过,草木清香漫入肺腑,满目皆是田园诗意。而今,宽阔平整的大马路直通乡野,一路行来,楼宇商铺连绵,昔日迷人的陕南田园风光却有些失色。

  穿过张骞纪念馆门前,我终于踏上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静静伫立在父亲碑前,依着故乡旧俗,在碑座点燃两支白烛。天光朗朗,烛火微弱摇曳,恰似尘世凡人单薄又平凡的一生。坟畔几枝油菜斜斜舒展,繁花落尽,嫩荚初成。村南那片良田,不再岁岁盛开金色菜花,如今已被外地果农承包,化作连片的猕猴桃果园。

  十年前的初夏,年过九旬的父亲安然辞世。我连夜从西安返乡。那时,田野间一派陕南独见的初夏农忙景象:乡邻们忙着收割成熟油菜,整地育秧,预备水田插秧,自有一派鲜活烟火。父亲寿高德厚,一生和善待人,乡缘甚好。下葬那日,全村上百乡亲放下地头农活,自发前来送行。兄长在老宅院内搭棚设席,置办喜丧酒宴,二十多位邻里婶嫂主动前来帮厨忙活。一村人守望相助,温情融融,那份淳朴乡情,伴随着浓郁的烟火气,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故地重游,老宅院门紧锁,落满尘霜。为照料孙辈入城读书,兄长一家早已移居县城,老屋从此闲置。我独自踽踽穿行在清冷的村巷,盼能偶遇儿时玩伴,或是当年父亲丧宴上热心相助的乡邻。可大多家户院门紧闭,街巷寂寥,偶见几位年迈老人,耳聋目沉,容颜苍老,早已认不出故人。村落不闻鸡犬,四下少有乡音。返程西归,车行秦岭深处,一路沉思。

  今日乡村的种种异化,远非城里人居于一隅所能想象。山河依旧,风物变迁,喜忧相存。远去的,不只是故乡旧貌,还有一去不返的年少岁月,以及那一缕再也寻不回来的温润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