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利
长安是唐诗的故乡，唐代数千名诗人为后世留下了数万首名篇佳作。
细细品味唐诗中的美食，千年的人间烟火、诱人的南北至味，便穿越岁月时空，萦绕在了我的眼前。
唐天宝年间，杜甫与好友同游长安城南，品尝着鲫鱼银丝脍、鲜芹羹汤，不禁大加赞赏，于是在《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其二》中写道：“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翻疑柁楼底，晚饭越中行。”从字里行间可以窥到，盛唐时期菜肴精细雅致，做工十分讲究；珍馐美味，令人垂涎。从鲫鱼银丝中，让人看到了精细的刀工、香羹的碧色，还有酒足饭饱后的悠然与闲适。
白居易《寄胡饼与杨万州》中曰:“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胡麻饼，是从西域传入大唐的小吃，胡麻指芝麻。诗中说，白居易在忠州为官时，学着京城的做法烘焙炙烤胡麻饼，然后寄给在万州的好友杨归厚。安史之乱时，唐玄宗出逃途中，也曾靠买来的胡麻饼充饥。小小的胡麻饼，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兴衰。
有唐以来，大量中亚和西亚的粟特胡人，沿丝绸之路来到长安定居经商，胡姬酒肆就成了唐长安城中一道亮丽的异域风景，深受达官贵人的青睐。诗人贺朝在《赠酒店胡姬》中写道，“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上客无劳散，听歌乐世娘。”金鼎正烹羊，无非是清炖、红烧和锅焖羊肉之类。大锅中羊汤鼎沸，香飘四溢的情景似可触可感。但当年玉盘初鲙鲤的做法和吃法，就费人揣度了。是用蒜泥、洋葱生拌冷盘？还是用黑胡椒、孜然粉、柠檬汁和食盐腌制油炸？那就不得而知了。但当年的佳肴，定当别有一番风味。
唐诗中，多处提到一种叫“雕胡饭”的美食。雕胡饭，是用菰米（也称雕胡米）蒸煮而成。它是生长在湖泊水沼浅处的一种稻类植物，因菰米成熟后，多有野鸭雕雁前来啄食，故而得名雕胡。其米质洁白清亮，香糯可口，十分稀有；文人雅士常以食用雕胡饭为雅事，以附庸其淡泊清白、超凡脱俗之意。李白在《宿五松山下荀媪家》中写道：“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当时李白在游历途中，借宿于五松山下的农家。听到隔壁女子整夜舂米，房主老妇捧一盘雕胡饭送到李白面前，诗中的“跪进”是唐代席地而坐的一种坐姿。这让李白想起了韩信年少时在江边遇一洗衣老妇赠饭的典故，心中愧疚不安，再三推辞。诗中既感念山民农妇的淳朴，又道出雕胡饭的珍贵。杜甫也有诗曰：“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他在漂泊潭州（长沙）、寄居江边阁楼时，体衰卧病，灶冷腹饥，不禁想起了昔日甘美的雕胡饭。从中可见，唐时的雕胡饭是何等香糯诱人啊！
当年的唐长安城，虽地处内陆、四关之中，但因八方进贡、万国来朝，餐桌上的时令海鲜十分丰盛。贺知章在《答朝士》中写得十分详细:“钑镂银盘盛蛤蜊，镜湖莼菜乱如丝。”李白在《送当涂赵少府赴长芦》中也提到：“摇扇对酒楼，持袂把蟹螯。”……诗中的蛤蜊、莼菜、蟹螯等，多为珍味海鲜。其中莼菜最为珍贵，其外形与睡莲相似，只采摘水下的嫩芽供作食用。因其富含胶质蛋白、入口清爽滑腻、香味甘醇，是唐代达官贵人宴席上的珍馐美味。2021年，被列入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野生莼菜已经禁止采摘了。
唐代诗人常以持鳌封菊为雅事。我国民间有“九月团脐十月尖，持螯饮酒菊花天”的习俗。每当菊黄蟹肥时，文人墨客便在雅集上持蟹赏菊、吟诗作赋。
唐诗中的众多美食佳肴，世代相传，至今仍在古都西安广为流行。孟浩然《过故人庄》中“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的鸡黍，就是今天的炖鸡肉伴黄米饭。粗茶淡饭最真情，“鸡黍之交”出自东汉范式与张劭守信履约的典故，后来成了形容挚友守信的成语。唐诗中多处提到的“炙肉”，就是烤肉。今天大排档中的烤肉串，唐时便是美食。杜甫在《赠卫八处士》中说到的“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大约就是黄米饭就鸡蛋炒韭菜吧。李白在《将进酒》中慷慨放歌：“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这牛羊肉正是当今饭店酒楼的当家菜、坊上食街的热销货。
“一食一羹皆是盛唐风味，一蔬一菜尽入寻常人家。”唐诗中的美食，从未被岁月阻隔，没有被时光冲淡，如今依旧是千家万户餐桌上的日常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