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卡厚
前些日子,回老家收拾旧窑洞,在灶膛角落,一根尺把长的擀面杖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擀面杖应是枣木制成,经年烟火打磨,温润光滑,带着一股独有的清香。轻轻将它掂在手上,吹掉灰尘,不禁睹物思人。这根不起眼的擀面杖,承载着母亲为家人操持的辛劳岁月。
往事如烟,思绪如潮。打我记事起,它就在灶火台前。那时母亲年轻俊秀,眉眼清亮,身材挺拔,一双巧手握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来回推拉,动作娴熟,节奏轻快;转眼间,一锅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条或揪面片,便端上了饭桌,让平淡的日子瞬间有了烟火暖意。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陕北农村,早饭多是玉米面窝窝头煮酸菜,晚上拌汤饭或和菜饭成为“主角”;白面大米十天半月吃一回,是多数人家的奢望。故而,擀面杖亮相的时候不多。但凡逢年过节、亲戚造访,一定要吃顿好的,多以面食款待,擀面杖这才有了用武之地。于是,天刚蒙蒙亮,树上的鸟儿还未鸣叫,母亲便开始添柴生火。反复挤揉的面团,用瓷盆扣好,静置半个时辰,待软糯筋道后,落在干净的木质面板上。母亲握着擀面杖两端,手臂持续发力,擀面杖匀速滚动,圆圆的面团便一点点舒展、变薄、变匀。擀面杖与案板轻轻触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如岁月长河里最安稳的节拍,是我童年最悦耳的晨曲。
春种、夏锄、秋收,是庄稼人一年中最苦也最难熬的时节。即便光景过得不好,这个时候也不能亏了家里的汉子。俭朴的母亲,总是想尽法子让家里人吃饱吃好。
一张薄厚适中的椭圆形面饼,抹上少许黄油后,放入鏊子中;母亲熟练地上下翻动,直至面饼烙得金黄酥脆。夹上腌制的咸菜,炒一盘土豆丝,偶尔炒几个自养母鸡下的土鸡蛋,一顿可口的饭食吃得肚儿滚圆,下地干活有使不完的劲儿。
晌午从地里归来,一身疲惫的母亲,还要为家人擀一碗手擀面。粗细均匀的面条,或薄如蝉翼的面片,沸水翻滚出锅,撒上几滴黄芥油、一撮葱花,配以小院种的青菜,爽滑,清淡,暖胃。一碗香喷喷的面,驱散了田间劳作的苦累,撑起了一家人俭朴生活的日常。
儿时的我,总爱在锅台前磨蹭,静静地看母亲擀面,看擀面杖来来回回,看白色的面粉悄无声息地飘落,最终落在母亲的发梢、肩头和衣衫上,如细碎的霜雪。最盼过年的日子早点儿到来,那也是擀面杖最忙碌的时候。除夕夜,母亲总会熬夜包饺子。昏暗的煤油灯下,映衬着她温柔的脸庞。只见她左手捏着小小的面团,右手熟练地推着擀面杖,一圈又一圈轻轻转动,一张张圆润规整、大小一致、薄厚相同的饺子皮,便齐刷刷地排列在案板上。我觉着好玩,常嚷嚷着帮母亲,可小小的手不听使唤,要么皮擀得薄厚不一,要么七歪八扭,母亲从不责怪,总是笑着接过擀面杖,轻轻推开我,让我去玩。
擀面杖长短不等、粗细不一,作用不同。但有一根擀面杖非常奇特,现在的年轻人鲜有所闻,观其真容的更是凤毛麟角。那是根长约两米、粗如成年男人胳膊、红润圆滚的枣木擀面杖,之所以如此巨大,实际上是专为擀豆面而制作的。老家有个习俗,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忙着办年食,生豆芽、做豆腐、漏粉条、散黄酒、蒸馍馍……其中擀豆面必不可少。
母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擀豆面把式,整个腊月数她最忙,常常早出晚归,帮了张三忙李四。擀豆面,绝对算得上厨艺里面的绝活。三四米见方的红油布满炕铺开,和面、醒面、擀面、切面……系着黑布围裙的母亲,挥舞着她那根特制的长擀杖,反复推拉、旋转、展开、撒粉,如此往复,直至薄如白纸、透光见影,尔后叠层卷起,切成宽窄不一的条状。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切豆面的刀长约60公分,似小铡刀般。母亲的双手各握刀的一端,像玩跷跷板一样,一边抬起一边放下,伴随着“噔噔噔”的响声,宽如一指、细似挂面的一堆堆豆面,便呈现在偌大的红油布上。几个小时下来,母亲累得腰酸腿困。这时,主人就会烧火加炭,煮一碗现擀的豆面,配以土豆丁、豆腐块、黄花条、海带丝及羊肉或猪肉臊子浇之,犒劳母亲。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不知何时起,母亲的身姿不再笔直,动作变得迟缓;常年握擀杖的手掌,磨出层层叠叠的茧子,指关节也变大了;眼角的皱纹日渐深邃……
母亲已离我而去十多年。每当看见这根擀面杖,我会不由得想起记忆深处的烟火温情。这根擀面杖,是无情岁月的见证,是温暖时光的礼赞,更是恒久绵长的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