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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呼吸与安顿

日期: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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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林燕

  七月,我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着一些事情:喝茶,读书,编织,创作;发一整天的呆,度过一个又一个喝茶的时光。

  什么也不去想,只是喝茶、发呆。有时读一整天书,有时用灞河边的蒲草编织草碗、花篮,或者用门前棕榈树上的枝叶编织一把草扇的时候,也会持续一整天。关于创作,往往会持续一天、两天甚或更多的时间。然而,每天必须进行的漫步,也是我的一种闲适的呼吸。

  对此,近乎发痴。或者早晨,或者黄昏,或者夜晚。茶的意味因为漫步,有时会搁置下来。有时候,书读了一半便放下了。有时候,编织的事情行至一点就终止了。一旦漫步成为日常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便具有了生活的惯性。

  漫长的盛夏,草木仍然保持着勃然的生命力。伏身绿丛的螳螂,是拟态高手,最擅长伪装。当它抬起前肢时,有种搅动风云的太极阵势。草尖上的蜻蜓,扇动着盛夏的虚幻之光,平展于身体两侧的翅膀,轻盈如织,透明如风干的枯叶,纹理清晰,形态优美。豆娘呢,体形娇小纤细,眼睛形状如哑铃;它有四片翅膀,也几近透明。停栖时两对翅翼叠合在一起,仿若一个斜切的单片,静静耸立于背上。一旦飞行,轻薄而孱弱的翅膀,能够在空气中做出自然界最为美妙的划动。

  一个早晨,我漫步于县城附近的一个小树林里。霞气刚好从树梢上飘过,一些光线从树叶的罅隙间筛落下来,洒在了草地上,草地上一片斑驳,光影开始跳跃。那个时候,楮实子在构树枝头传递着成熟的芬芳,“叭”的一声,又“叭”的一声,果肉落在树下,又软又猩红。一年之中,我对构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发现它的叶子是会变形的。幼苗时,构树的叶子是深裂的,而且它的裂纹还很不规整,每一片都不一样。长大以后,叶子大多是浅裂或卵形的。我常常觉得:自然界的植物都是智者,构树之叶,不仅裂的形状不一,而且薄厚也会随着环境变化而变化。它还会模拟某些昆虫咬食的样子,以防止其他的昆虫在它的叶子上产卵。时间令植物生发奇迹,浆果在枝头熟透,从树的身上掉下来,留给虫鸟去咀嚼。空气中有虫鸟的搏翅声,鸣音从心头流过,像山水流过。

  大地寂静。一条银溪样的小河从树林前的沟间穿过。我抬头望着溪谷对面长坡上的槐树林,绿荫一片,它们在阳光下稠密立定。阳光照及各处树梢,古老的槐树林中藏满了黑黢黢的幽静。长坡的顶端,是交织的田亩和镶在这种背景中的小村落,我就在它们的沟凹处。

  贾沟是一个适合发呆的地方。我漫步来到了这里,将自己丢在这里。我在小树林中漫无目的地转悠着,看老槐、桑葚树、柿子树、楸树、皂荚树、核桃树、松树、柏树、榆树、白杨树和竹林所构成的光景。在草木蒙茸、枝叶交叠的幽趣中,我聆听着如雨般蝉鸣的歌声,偶尔远处会传来几声斑鸠的鸣叫。晨光下的小生物,纷纷聚集。细腰肥头的黑蚂蚁,在四处游荡。行动飘忽的蚊子,在空中飞来飞去。小小的甲虫,也在草梗间从容漫游。它们使得异常寂静的旷野更加寂静。生命在阳光下相互交错,绿芜一片。

  当我穿行于小小竹林之中的时候,又看见了竹林深处隐闪着阴影之美,那是竹影婆娑下逼人翠色的幽寂之美。我从中体验出万汇百物都有动静、气味、颜色、声音、形态,连寂寞也发着光。一切都在大自然的情味里了。

  七月时节,我常逡巡于此。有一次,我在小树林的草地上邂逅一只正在乱丛中孵蛋的锦鸡。它不惧怕我,我也不去打扰它;它在夏天里成功孵化出了十二只。当一个迟暮的黄昏到来,草窠中只剩下了一些残破的蛋壳,它们了无踪迹。薄粉色的夕晖浅浅地晕着周遭,小树林里须臾便充满了某种写意的况味。我兀自猜想:锦鸡与它的孩子们正躲在隐秘之处,遥遥地闲谈着这里的事情,七月的新蝉在它们的头顶上发出倦人的歌声。我回想着它的样子,深知它喜欢在开阔草地上孵蛋的优雅习性,它那美丽的斑斑羽毛在夕光下熠熠闪耀着,仿若一切的安静在暮色里熠熠闪耀着。它周围的草叶间,尽是清冽的夏天的味道。它那如豆的黑眼睛里,装满了大自然的原始时光与人间秘境。

  因着闲适的呼吸,有时我会在灞河夹岸盘桓。灞河之滨,是可以安顿一个人一生的地方。夏天的漫长光阴,也可以在此地静静地安顿下来。薄暮时分,云影开始褪色。水岸渐渐覆上暮光,给人一种悠然无尽的感觉。天色渐进初夜,河面铺开一片乌沉沉的蓝色,对面的绿原变得黑青。河水哗哗流着,一幅汤汤景象;与北部衔接的地方,泛起微茫的月白色。远处一线朦胧,将水天隔开。

  天空由低转高、云影变幻。紧挨地平线的地方,是一重深蓝,深蓝之上晕染着淡淡的绛紫红。接着,是灰白色。那灰白与天际整片的湖蓝之间,从浓重的原坡上横过一缕黑云,像是有人故意着墨而成的意象画。月亮钻出云层之前,一切幽暗之境,都是夜的静穆。

  一个雨后的初霁夜晚,空气里都是草木的青腥味道,我会沿着长长的林荫道漫步。有时,星辰零落的天空,照例会出现几抹乌青的黑云,它令我想起白昼的某道虹影和夜晚的淡白星月。在那黑而秀的光景下,发着晕黄光影的路灯几近昏睡。路灯下是三三两两的行人,脚步舒缓,人影绰绰。远处,天与地与水并无分野,黑暗迅速占领了整个河面,河上大桥的模样只能凭借水的微光映出个大致的情形了。

  一切似乎开始虚空起来。安静包裹着夜的时间,也包裹着河的景物。我望着四周的虚空,感觉自己在暗域里反而望得更远。恍惚间,远道而归的美化作静夜,携带着水流与草木的起伏交融,并不可解。只觉得这是一种寂寞的力量,它与我彼此相认,相互持续着时间的意趣。抽象的、抑或具体的生命交织,都在长长的日子里有所期待。而期待昭示着更为深情的热爱。大自然拥有广泛的沉默,这种沉默培养着我的孤独心情,且放大了我的人格,令我对生命充满了敬畏之心。

  当我穿过一条寂静下来的街巷的夜晚,矮墙与花木围护的巷子里,人迹渐稀,从人家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被窄巷挤成细细的一条长线,静静地横卧在屋檐下的路面上。小巷一片黑幽,空旷拉长了一个人的心事,使得我的灵魂慢下来。

  于是我觉得,小小的县城里,终于可以安顿下一些人和一些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