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振宇
今年5月，国务院关于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的通知将“历史文化名城、街区保护提升工程”作为专栏，明确了历史文化保护对象认定，历史文化名城、街区保护提升，历史建筑修缮的工作任务。西安作为历史文化名城，古城墙内的区域承载着隋唐至明清的历史，沉淀着长安的文化底蕴与西安的市井烟火。如今，城内大量老旧小区进行改造，既是补齐老城人居短板、改善群众生活的良机，也是修复古城传统风貌、延续千年文脉的窗口期。唯有探索出一条兼顾遗产保护、老城提质、群众安居的有机更新路径，才能把历史资源转化为发展优势，让文化遗产保护成果惠及西安市民。
古城更新兼具机遇与挑战
西安城墙内的空间格局历经千年迭代，形成多层的文化沉淀。隋开皇元年，隋文帝在龙首原南坡营建大兴城，唐代扩建更名为长安城。其宫城、皇城、外郭城沿着中轴线延展的城市规划深刻影响了日本奈良、京都等东亚古城。唐末城市规模收缩，仅保留皇城区域持续沿用；明代扩建西安府城，奠定了如今西安城墙基本轮廓；新中国成立后，城墙完整保留并配套建成环城公园，含光门、朱雀门、永宁门等城门自唐代延续至今，城内街巷基本保留传统肌理与空间尺度。
长期以来，国内外遗产保护专家高度关注西安古城整体保护。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专家、日韩城市规划学者都曾提出，城墙、唐里坊、明清街巷属于不可分割的整体文化遗产，呼吁全域风貌管控、成片保护传统民居；吴良镛、韩骥等国内专家也多次建言，坚持地上建筑与地下遗址一体化保护，留住原住居民与本土民俗。多年实践证明，只对碑林、钟鼓楼等高等级文保单位实施单点保护，无法完整守住古城价值，必须依靠有机更新统筹风貌修复、民生改善、文脉传承，化解老城发展各类矛盾。
当前，城墙内街区更新面临多重现实难题。一是上世纪90年代后修建的多层居民楼、简易办公楼的体量、造型设计都与古城整体风貌冲突，建筑抗震、配套设施标准偏低，改造需求迫切；二是过去保护重心集中于知名文物点位，大量传统民居、会馆、街巷肌理缺少系统性保护，古城整体风貌存在割裂感；三是老旧小区管线老化、消防通道狭窄、缺少电梯与公共活动场地，简单的大拆大建或表层装饰均无法兼顾居住需求与历史风貌。与此同时，文旅业态持续向古城集聚，也为片区转型带来资金投入和全新改造机遇。当前的城市更新可以弥补过往聚焦重点文物、轻风貌遗存的保护短板，通过系统规划设计统一的传统街巷景观，打造适配历史文化名城定位的人居环境，实现传统风貌保护与群众生活品质双向平衡。
打造文脉可感、民生宜居的古都风貌
按照《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中推进资源调查、加强整体保护、推动活化利用、塑造城市特色风貌的四个工作方向，西安古城更新需要跳出旧房翻新思维，实施差异化改造提升。以抢救性保护的紧迫感加快无名古民居、小型古建文物的定级；以预防性保护常态化管控商业、居住活动对传统风貌、原生业态的侵蚀，促进优质的文化类业态发展；在文物单点保护的基础上，推进历史街区集群保护，连片修缮、复原传统民居群落。同时构建分层叙事体系，完整呈现唐宋元明清的城市演变脉络，围绕老旧小区改造的规划、设计、建设、运营全流程推进古城有机更新。
一是坚守风貌保护底线，精细推进街巷院落差异化改造。当城市开发、住房改善与传统建筑风格、地下遗迹、原生街巷肌理保护产生冲突时，必须把延续风貌、守住地下遗存放在首位。要摒弃一刀切、同质化的仿古改造模式，实行一巷一策、一院一案，结合片区历史、街巷肌理单独编制改造方案。具备长期保留价值的建筑在完善生活配套设施的同时，外立面设计可萃取关中民居传统元素，统一协调形成古城整体视觉风貌。对于街巷原始的走向与空间尺度，不随意裁弯取直、拓宽，保留慢行友好的古街巷氛围。可邀请本地高校设计专业师生联动常住居民共同参与路牌、路灯、护栏、商铺门头设计，将出土文物、关中建筑纹样融入城市家具，处处彰显古都辨识度。
二是保护本土文化多样性，推动居民成为传承主体。出台专项扶持政策，保障秦腔、社火、传统手工艺、百年老字号原址稳定经营。充分发挥居民主体作用，组建社区民俗社团，搭配非遗专家、文史学者常态化指导。拆除风貌违和、抗震能力不足的老旧建筑后，腾出空地打造复合型公共文化场地，兼顾居民传统节庆、邻里交往与游客文史体验，常态化开展秦腔展演、碑拓体验、民俗市集等活动。同步建立文旅业态总量管控机制，划定餐饮、民宿、酒吧经营配比红线，严控网红商铺无序扩张、沿街业态同质化，为传统手作、本土老店留出发展空间。
三是搭建全域分层文脉展示体系，联动呈现地下地上历史资源。以“历代城市叠加演变”为核心线索，构建全域可视、可解读的历史展示网络。依托地面标识、遗址解说牌、街巷微展陈、特色导视牌，对城内隋唐皇城机构和建筑统一标注，配套图文、语音讲解，串联地下隋唐遗迹与地上明清街巷，形成完整连贯的古城历史叙事。依托书院门等成熟历史街区，适度复原传统合院群落；扶持民间古民居博物馆建设，系统征集民国老照片、地方志、居民口述史料，建立古城文史数字档案，设立专项基金回收散落流失的木雕、砖雕，用于院落修复装饰。整合民国时期航拍图、古建测绘图纸、文史记载，运用混合现实技术数字化复原老西安传统街景、院落与市井生活，让市民、游客能够通过移动终端观看实景街巷叠加历史原貌，感受古城变迁。
四是优化古城交通体系，平衡居民生活与文旅发展需求。城墙内未来发展应守住街巷历史形制，弱化城内主干道城市过境通行功能，分片打造慢行优先的街巷网络。精细化划定街巷网约车、非机动车专属停放点位，缓解窄巷停车拥堵难题；长远布局无人驾驶微循环电动接驳车，串联地铁、公交站点与各大文旅热点区域，减少私家车入城流量，兼顾本地居民日常通勤与游客沉浸式慢行游览体验。
五是完善长效制度保障，打通保护与更新堵点。一方面加快编制城墙内全域发展总体规划、文旅产业专项规划，选取书院门、湘子庙片区打造城市更新示范样板，形成老旧小区风貌改造、文脉标识布设、数字复原展示样本案例；加快古民居、古建筑遗构的文物认定工作，持续扩大历史遗存的保护范围。另一方面依托地方立法探索历史文化街区改造的豁免机制，在建筑保温、消防、抗震安全指标全部达标的前提下，适度放宽传统街巷通道宽度、建筑密度、车位配比等硬性规划约束，化解传统建筑群保护与现代工程规范之间的矛盾，为古城有机更新提供制度支撑。
（作者系市社科院旅游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