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虎
周六早晨,我驱车回老家斜川湾。
心情如七月的太阳,灿烂、自信和骄傲。前段时间,局里宣布我任基建科科长,隐秘的饭局一个接一个。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众星捧月,忘乎所以,我享受到权力的快乐。
临走时,我带着几条软中华和几瓶茅台,要孝敬爹。我想,爹一定会高兴的。我想象爹拿着中华烟,向四邻五舍分享时骄傲的神情。我甚至想象着,娘给爹炒了几个菜,倒了壶茅台,爹斟了一杯,“滋”地喝了一口,咂吧几下,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老婆子,娃这次拿的酒就是香,你也来喝杯。”爹沧桑的脸上泛着红光。
大学毕业工作后,我除了给爹买酒外,还给爹买纸烟。之前,爹一直抽旱烟。爹起初不愿意,说“胡抽哩,纸烟太贵”。不管爹埋怨,每次回老家,我给他100元买两条“美猴”。一次,我发了奖金,200元买了两条“珍品”。后来,娘偷偷给我说,爹在小卖部把“珍品”换成了“美猴”。
我提前给娘打电话,知道他们在地里锄草,就驱车直接到地头。老远看到爹和娘在地中间锄地,我顺着半人高的苞谷行子,向他们走去。爹和娘看到我,放下锄头,寒暄了几句。爹一根烟没抽完,催促娘说:“你回家做饭吧,我和娃再锄会儿。”娘心疼我,嘟哝道:“娃刚回来,多年不干农活,天这么热。”我忙说:“没事,娘,你回吧。”娘还是心疼我,说:“锄会儿就回来。”
记得第一次跟爹锄地,是小学四年级。放暑假的那天早晨,我回到家,把语数双百的通知书和奖状往桌上一放,说:“娘,你看我的分数和奖状。”骄傲的神情溢于言表。娘拿起一看,嘴里像含着蜜,夸道:“我娃争气,还是三好学生呢。”听着娘的话,我扬起眉头,说:“娘,你娃肯定行。”娘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爹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烟,黑着脸,没说话,仿佛我不是他亲儿子。吃饭时,爹只顾低头吃着喝着,也没说一句话。看到爹的脸,我心里的骄傲随着一缕缕穿堂风,跑到九霄云外。
我刚放下饭碗,爹说:“你娘洗锅,咱俩下地锄草。”听了爹的话,我没敢吱声,扛着锄头,跟在爹后面。七月的太阳火辣辣的,几天连阴雨后,花生长得格外茂盛,行间夹杂着密密匝匝的小草。爹在前面躬腰锄着,我跟在后面。不大一会儿,爹把我落了一大段。后来,爹扭过身子,顺着我锄的几行,接我。和我相遇后,爹放下锄头,圪蹴在畦梁上,装锅烟,吧嗒吧嗒抽着,说:“娃呀,你看这地里的草密密麻麻的,过不了几天会长得比花生还高。”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又说:“农民种庄稼,除了上肥、浇水,剩下的活就是锄草。其实,每个人思想里都有杂草,比如有点成绩就骄傲。”我听后脸一红。我和爹继续锄草。爹有时弯下腰,伸长锄头,一拉一送地锄花生行间的草;有时蹲下身,把花生跟前的草拔净。看着爹的一弯一蹲中,我明白爹是要把地里的杂草彻底地除净,一根也不留。
从回忆回到现实,爹在前面锄着,我跟在后面。爹明显老了,弯腰、蹲身显得费力。锄了几下,汗水沾湿了爹花白的头发。我心疼地说:“爹,平时干活悠着点,别太累了,身体要紧。”爹停下锄头,乐呵呵地说:“六十来岁,在村里人叫老小伙,哪有这么娇贵。”我趁爹说笑,忙把不好开口的话告诉爹,说:“爹,我当上科长了。”“当上了就好,那就好好干。”爹的语气显得很平淡。
爹停下锄头,点了根烟说:“当了领导,就像这地得了足够的墒和肥,庄稼长,草也会疯长。若这苞谷苗小,疯长的草就会毁了苞谷。”爹的脸色,没有自豪,只有严肃。我心里一悸,思忖片刻,忙把满脸的喜悦咽回肚子。吃完饭,我在小卖部给爹买了几条“美猴”。娘看到嗔怪说:“还有几盒呢,钱省着花,攒钱尽快把房子装好。”爹却白了娘一眼说:“这是我娃的一点心意,你嘟囔啥哩?”
回城途中,我感觉后备箱放着的飞天茅台真的飞了起来,像一条怪物;鲜红的中华烟像怪物的一张血盆大口,正在吞噬着我。我忙把车停到路边,掏出电话,果断地拨通了“朋友”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