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勇
时隔十多年后，再一次到铜川耀州，与朋友正不知午饭要吃什么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咸汤面”。
曾在这里待了一年时间，常与三五好友相约早餐吃咸汤面。开始是因当地的老乡推荐，来回奔波三四个小时到耀州，就是为了吃一碗地道的咸汤面。大概是爱屋及乌，我也就乐意吃，经常吃。那时，专注于自己的主题创作，却没有关注咸汤面的细节，至今只有一个最突出的感受，每次连汤带水吃完一碗面之后浑身发热，夏天自然是要出一头汗水。
往往，让人记住一个地方，要么是因为一个难忘的人，要么是因为一顿难忘的特色美食。人是有了，就在身边，那就去吃美食吧。咸汤面是耀州的特色饮食，又有悠久的历史，朋友高兴地响应我的提议。我根据记忆，很快在老街找到了一家咸汤面馆。走进店里，朋友稀奇，围着师傅忙着拍照，又是问东问西，打探咸汤面的做法。
挑起碗中的面，朋友说是像刀剺面，我觉得像是手工擀制好之后，依托擀面杖用特长的大刀切割的细条。吃到嘴里，我感觉如同超薄的面饼切成细条一样。细问厨师才知道，它既不是手擀面，也不是刀剺面，更不是薄饼面，而是扯面，提前煮熟了捞出来、晾干；吃的时候，将面条放在碗里，用煎汤热透后，再配以佐料即食。说是扯面，却只有五六寸长，口感并不滑溜，还显得有些粗糙。与刀剺面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在和面时要加入适量的盐和碱。咸汤面的面粉是麦面，加了食用碱之后，颜色既像是荞麦面，也像是其他杂粮面。
我好吃面，加之有感情，便狼吞虎咽起来。半晌，抬头才发现，朋友还在用筷子在碗中搅动，好像要发现什么，然后将少半碗面条分给了我。我以为朋友饭量小，却不知他原来吃得并不舒坦。
当晚的聚会上，耀州籍朋友得知我们的午饭情况后坦言，咸汤面要早上吃，中午吃的面肯定不正宗，那叫“油面”。店家将早上剩余的面拌了油，就不是地道的咸汤面的面条了。为什么要早上吃？他解释：其一，过去庄稼人到地里要干活，早上吃了耐饥，有力气能出活；其二，早上吃咸汤面是勤快家庭的标志，懒惰的人家就不愿意受麻烦做这等吃食。原来，一碗咸汤面还藏着这么多讲究，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次日一早，在朋友带领下，我们一大群人来到县文化馆对面的一家老面馆。一时间，门面里外都涌满了人，像店家过事一样，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店内仅有的六张桌子，刚有人起身，便有人趁机占了位置。还有许多人排队端了饭碗之后，径直出了门，或蹲或站，在街道边上毫无顾忌地吃起来。亲眼所见，方才相信了咸汤面的魅力。
这顿早饭，朋友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地用纸巾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最后吃得连一口汤都不剩。我更是美美地享受了一回，也细致地品鉴了一回。碗里的油泼辣子是一个特色，辣子汪，香而不辣；油煎豆腐条是第二个特色，外酥里嫩；汤汁是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特色，汤汁不是熬出来的，而是用花椒、胡椒、丁香和桂圆等十八种中药食料调制而成的。传说，这些调料的组合配方是药王孙思邈的专利，也是咸汤面的灵魂；再配以少许葱花或韭菜，就呈现了碗中的一幅乾坤景致——汤汁黄、葱韭绿、油辣红、豆腐白。所以，汤味独特而又鲜明。这种独特，融合了渭北高原乡亲的智慧，亦混合着泥土和汗珠的芳香。
饭后，朋友问大家感受，引起共鸣的回答是：长精神，增力量！到了晌午时分，朋友们说，早上的咸汤面还在肚子里呢。我附和道，明显还能感受到胃里的温和舒适与能量散发，当天可以不用再吃饭了。
对我而言，在异域他乡，与朋友们在一起，能吃上这么一顿饭，便是又增添了一种“味道”。这味道，藏着渭北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和土地上的磅礴诗意，也蕴藏了我永恒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