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姣
世上服饰千千万,唯旗袍我情有独钟。
爱上旗袍,从妈妈衣橱开始。妈妈衣品颇佳,年轻时是单位引领时尚的俏佳人,衣橱里自然不缺少漂亮优雅的服装。一件水蓝色丝绒材质的旗袍,是压箱底的宝贝,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单位举办大型活动表演时,才被穿出来亮相,震撼全场。
旗袍版型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及膝长度修饰了身形,立领如雕塑般收紧颈线;前胸、腰身、胯部裁剪得严丝合缝,显现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右肩一朵粉白色刺绣牡丹,有着章法之外的灵动,使得旗袍更显气度和风韵。
妈妈每次穿上那件旗袍,总是笑脸盈盈,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顾盼自如,比平日更平添了许多妩媚与自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瞩目的焦点。那件旗袍,好像是一件无往不胜的“战袍”。也是在它的光晕里,我美的意识悄然萌发,觉得穿上旗袍的妈妈就是美的化身。于是,拥有一件自己的旗袍,成为儿时一颗甜蜜的糖,藏在对美的探求与梦境中。
上高中后,我喜欢上作家张爱玲,不单单是因为她的文采卓越,更因为这个老上海背景下最特立独行的女人对旗袍的独特理解。她不仅是旗袍的拥趸,更是大胆的设计者、穿着的践行者。她经常亲自设计旗袍,喜欢低领、修身、侧开衩的改良版,这一点我与她不谋而合。她不喜欢与别人撞衫,甚至用土布、旧披肩进行改款,这种土著风情彰显个性与独特的旗袍穿搭态度,也暗合了我对旗袍的品位与要求。在她的文字中,旗袍是有灵魂的。《第一炉香》的葛薇龙,磁青薄绸旗袍藏着浮华世界的情思悸动;《倾城之恋》白流苏的月白蝉翼纱旗袍,映着乱世中的黯淡情缘;《金锁记》曹七巧的衣饰,从鲜亮到晦暗恰好对应着人性的扭曲与凋零。这些旗袍,赋予人物鲜活的宿命感,也让穿旗袍成为一种展示自我、诉说心境和承载命运的方式。逐渐地,我对旗袍美的理解,融入一层对于生存、阅历的认知与思考。
上了大学,我靠勤工俭学终于有了第一件属于自己的旗袍。当我第一次在橱窗外看见那件白色格子旗袍时,恍然隔世,被深深地吸引,情不自禁地进店试穿。锦缎的质地在阳光下泛起微银的光泽,齐膝盖的长度更符合我娇小的身材,柔白的颜色像是流淌的云朵,衣襟上的盘扣镶嵌着玉石的珠子,对襟上的流苏让整个设计、配色和谐典雅,既符合学生的身份,更增添一份女性的柔美和知性。但由于标价太高,试穿后只能不舍离去。之后的几天,这件旗袍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能忘却。
大学之前从没挣过钱的我,为了这件旗袍毅然开始勤工俭学,跟着同学们一起去超市,给码得像小山一样的产品绑赠品;去商场外冒着烈日推销新产品,去市场发传单,为公司誊抄、校对书面文稿文件。我累却快乐着,看我靠劳动积攒起的一块一块的钱,想着心仪的旗袍离我越来越近时,内心满是雀跃与期待。
当我全款拿下这件旗袍,第一次在同学面前亮相时惊艳全场。它浸润着我的汗水,也让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劳动的喜悦和力量。这件旗袍我倍加珍惜,现在依然收藏在衣橱里,虽然颜色早已不再洁白明亮,却依然是心中最珍视的旗袍。它见证记录了我的成长,让我明白:美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双手获取才会更持久、更有价值与魅力。
时过境迁,人到中年。我日积月累,收藏了不少旗袍,它们像一朵朵各具特色的娇艳花朵,在我的衣橱里静静绽放、吐露芬芳,而我却因日常琐事缠绕和个人心境的改变,许久不曾穿着。某天整理衣橱,心血来潮,想要重拾旧日美好,试穿时却愕然发现,日渐发福的身材,早已穿不下这些曾经合身的美丽。
旗袍,是对身形要求最为严苛的服饰,能照见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与生活方式。望着镜中疏于打理、体态松弛的自己,我生出几分怅然:曾经的我,那般热爱美、热爱生活,如今却在生活的琐碎与压力里,放任自己松懈怠惰,渐渐淡忘了那个执着追求美的自己,也淡忘了这些旗袍曾带给我的欢喜与自信。
那一刻,我骤然顿悟:美从不止于外在的皮囊,更是内心稳定的精神内核,是高度自律的生活态度,是持之以恒的自我管理,是无论年岁几何、永远不放弃对美的追求与坚守。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为了穿上这些承载时光与心意的旗袍,更是为了找回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我默默打开手机健身训练营,不为别的,只为再次穿上那件战袍时,我依然是那个掌控生活、热爱美的女人。